穆青峰找了一块高地，仔细清理了石头上的灰尘，在身旁的位置拍了拍，示意楚卿云坐下。
“方才经历的种种，也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
楚卿云侧脸看了看穆青峰，感觉他仍有些疲惫，又悄悄坐近了一些，“我所见的肯定不如师父经历的多。如果我能更早些来就好了。”
穆青峰摸了摸楚卿云的脑袋，又摇了摇头，“有些事情终究只能自己去做，你的这份心意弥足珍贵，我却不知道何以为报。”
“......师父这样说反倒叫我难过了。又不是欠债还钱，讲究个两清，我们之间也要划分得如此清楚吗？”
穆青峰听他显然是话里委屈，感觉自己似乎又令他难过了，手指揉搓了一下，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卿云，你知道我除了剑术之外身无所长，总有词不达意的地方。”
“对不起...是我太莽撞，误会了师父。还请师父原谅我。”楚卿云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又吞回来，他近来在师父跟前总是容易失了分寸，此时他看着穆青峰自责的表情，又懊悔不已。
穆青峰摇了摇头，“你无需道歉。反倒是我要与你说的事，需要先和你说声抱歉。”
楚卿云的心情不可谓不大起大落，他脸上一下子就紧绷起来，眉间是压不住的紧张和恐慌。
“在我取回过往的部分记忆时，你在场，应该也已经见到了我那副失去理智的模样，实在有些不堪入目。”穆青峰伸手截住了要反驳的楚卿云，接着说道，“你听我说，卿云。在这过程中，发生了一些状况，我也意识到了一些事，我不想隐瞒你，还是与你说清楚为好。”
穆青峰停顿了一下，看向楚卿云，说道，“我想吃了你。你发现了吗？”
楚卿云没想到他那么直白，这话从穆青峰的嘴里说出来还是太有冲击力了，他耳尖发红地支吾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在理智失控时，我确实是想将你吞食。”穆青峰顿了一下，“我也确实这么做了，虽然并未得逞。”
“并未得逞......”楚卿云忍不住小声重复了一遍。
“这很危险，卿云。”穆青峰皱着眉强调道，“你应该更警惕一些，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因为是你，师父......”
“这也是我想说的事情之一，你不应该因为是我而掉以轻心。”他又停顿沉吟了好一会，才接着道，“对不起，这是我的过失，不应该迁怒于你，但我是希望你能安全。你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好，希望你平安、快乐、自由，为此我会尽力克制我的异常。”
“...异常？”
“食欲，如果要换个词的话。”穆青峰始终没有移开眼睛，他看到楚卿云咽了一下口水，不知道是否是出于害怕，“异常也不单只有这一种情况，但就这次来说，是这样的。无论如何你应该时刻将你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尽可能远离危险。而我很危险，你能明白吗？”
楚卿云把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降温，他在脑中重新将穆青峰的话又过了一遍，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穆青峰的表情，“我现在应该害怕...吗？”
穆青峰眉毛又轻微皱了一下，“不应该吗？”
“我能问问，为什么...您想吃我吗？”楚卿云感觉自己说话气息都有些不稳。
“明亮、跳跃的闪光、难以预测、闪耀、灼热、夺目......”穆青峰从回忆的思绪中抬起眼，他为自己贫乏的语言组织能力道歉的同时，山洞中的回想与眼前的人重合，他凝视着楚卿云的双眼，“...像星星一样。”
他这话说得像叹息。
楚卿云狂喜的同时又觉得坐立难安，一种近似于过度运动后的精神酸痛伴随着欣快感攥紧了他的身体。他面前的穆青峰坦诚得可怖，如同一只无辜的怪物，楚卿云很难评判这只可爱又可恨的怪物究竟是不通人性还是太通人性。
楚卿云想起自己自请下山时的心情，穆青峰当时在他眼里冷漠得像精巧活动的木头人，但如今他脸上一根睫毛的抖动情绪都生动无比。这是因为面对的人不同吗？楚卿云不得不偷偷地猜测、期盼着这是因为现在站在师父面前的是他，因为是对着他，所以才能流露出各种丰沛的情感。
这是否说明，他心里也有我？这个念头哪怕只是在脑海里轻轻闪过，就让他的心变得欢欣雀跃起来。
“师父...你是不是很讨厌楚歆鹤？”
穆青峰眉头一皱，“我们刚才在说这个？”
但穆青峰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楚卿云突如其来地拥抱打断。楚卿云紧紧抱着他，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捕捉到穆青峰因为他的鼻息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楚卿云终于露出了餍足但又不舍的笑容，“我知道了，师父的意思是，您不是故意要赶我走的，对吗？”
“我不是要赶你走......好吧，也许从结果来看，好像确实如此。”他的声音似乎有些低落，“不仅是安全问题，你在我的事上也已耽搁太久。你本自请下山三年，可大部分时间好像都没有用在你自己身上，这不是我当初批准的用意。”
“...您说的对。楚歆鹤死了，可我的心结未解。无论是楚歆鹤的事还是过去家里的事，等我不想再回避的时候又没有了能问的人，他们都先我而去，只剩我一知半解的，无法释怀。”楚卿云抱紧着他，仿佛在海中抓住一块温暖的浮木，“天下的威胁已除，共同的敌人已死，这样庞大的目标消失之后，我这样微小的一个人该如何自处，又要往何处去努力，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头绪......原本凡人只有数十载的寿命，我有幸能活得更久，但可能度过了他们一生的时长，却连这个都没有想明白。”
“有些事只能自己去做，有些路只能你自己去走。”穆青峰轻轻回抱住他，生怕手重了一点半点，“有些人走得快一些，更有些人，比如我，比你要愚钝许多，更是不知要花费多少年月才能了悟。不要害怕，如果三年不够，再走久些又有何妨呢？”
楚卿云抱着人，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许久才抬起头，小声问道，“师父会想我吗？”
“会。”
“其实主要还是怕不小心吃了我吧？”
“...是。”
“我不怕被师父吃掉。”楚卿云侧过脸，“但是...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想弄明白家里和楚歆鹤的事，即便他用过清除记忆的法术，也总有别人该记得，我会去查清楚的，也算了结我的心愿。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也会送到太清山的。我可能会再花点时间，弄清楚我究竟想要做什么......师父会等我回来的吧？我不会让您等太久的。到时候我有话要对您说。”
“当然，我会等你。”穆青峰放开他，但楚卿云明显没想松手。穆青峰有些疑惑，但仍然任由他抱着，安慰道，“升仙的事，你也不必太忧心，还有时间，你们已经帮我了很多，我自己也会尽力去做的。只是为了预防万一，太清山也得做好各种准备，如果届时你听见些什么消息，也不必太紧张。”
楚卿云深知以师父的性子，他是巨兽这件事无论如何最后也会告知太清山的，不过是时机早晚的问题。但如此一来势必会对穆青峰加以诸多限制。虽然楚卿云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但正如师父所说的，这是只能穆青峰自己走的路，没有人能横加干涉。他虽然一直回避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但最后做选择的只能是穆青峰，自己也只是一个见证者。
楚卿云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但穆青峰今日的自白却在此时此刻也让他拥有了说出这句话的勇气，“师父，无论如何，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吗？”
“好。”穆青峰又轻轻抚摸了他的脑袋，手像羽毛一样轻，眼神像雪融一样柔软安静。
“我打算，再回京城一趟。”楚卿云依然抱着穆青峰，脑子放在他的肩膀上说有些碎碎念地说道，“毕竟那里是我们的故乡，应该是一切开始变化的地方。雁过留痕，总有人会知道些什么的。”
“好。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楚卿云又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亲我一下吧。”他用极其小声的气音说道，隔着衣服这么一闷果然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鼻音。
“嗯？你方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楚卿云又深吸了两口气，“师父能再送我一趟吗，送我去京城。您和王大哥、严大哥自上次大战以来也许久没见了吧，正好再见一见吧......毕竟他们年纪不小了。”
“也是，应该去亲自拜访一下的。”
“就这么说定了。”楚卿云认真地又在极近处看了看穆青峰的脸，好像要把眼前的人刻进脑海里，毕竟分别之前的每一眼都异常珍贵。楚卿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能较为平静地接受这次由穆青峰先提出的分别，好像这一切总该、也早该发生，而延后的每一日都是他向命运偷偷借来的。
“我们休息一夜，明日再启程吧。”
穆青峰点了点头。月光又再次洒在两人的脸上。
“师父是不是很讨厌楚歆鹤。”
-不，他只是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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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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