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邀请函躺在邮箱里整整三天，发件人头像依然是青藤中学褪色的老校门照片。
秦知章盯着“青藤中学201X届”的字样，指甲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敲打，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茶水间飘来的咖啡香突然变得刺鼻，让她想起图书馆里凉透的茉莉花茶，杯壁凝结的水珠曾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圆圆的痕迹。
电脑右下角的时钟跳动着，提醒她距离邮件发送已过去72小时，而收件箱里的那封邀请函，始终保持着未读的红色数字“1”。
林小满的语音适时跳进来，听筒里混着地铁呼啸的报站声：“季屿川现在是新锐建筑师，听说和苏棠分手了。你来不来？我保证他不敢欺负你！”
最后那句尾音被地铁的轰鸣声扯得支离破碎，却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刻意尘封的记忆。
对话框里紧接着跳出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里的男人低头绘制图纸，腕间银色钢笔泛着冷光，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的锁骨处隐约有道淡色疤痕——那是高三篮球赛替她挡下飞来篮球时留下的印记。
“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你，苏棠也只是他试图忘记过去的尝试。”
新消息后面跟着三个捂嘴哭的表情，秦知章却盯着照片里那人垂落的睫毛，突然发现时光竟在他眼尾刻下了细小的纹路。
她放大图片，看到他手边摊开的笔记本，扉页边缘露出半朵简笔画的玉兰，笔触与当年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
推开同学会包厢的门时，暖黄灯光裹挟着喧闹声扑面而来。
红酒与烤肉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秦知章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圆桌，正对上季屿川骤然收紧的瞳孔。他握在玻璃杯上的指节瞬间发白，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八年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温润的棱角，白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领带，像极了当年课本里画的那只戴领结的猫。
他起身时太急，带倒的威士忌酒杯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痕迹，琥珀色的液体蜿蜒成河，如同他们破碎又绵长的青春。
“现在还怕数学题吗？”他递来纸巾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握钢笔的茧子。指尖擦过她手背的瞬间，秦知章听见记忆深处那只蓝墨水蝴蝶重新扇动翅膀。
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里，她注意到他领带夹是枚微型建筑模型，镂空的窗格间竟藏着半朵玉兰——和当年她画在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
更让她心跳漏拍的是，他衬衫袖口内侧隐约透出蓝色墨迹，形状恰似她曾在他校服袖口留下的印记。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空气染上微醺的暖。苏棠突然举起香槟杯，红色指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当年屿川拒绝我，是因为他说心里住着一个解不开的方程式。”
哄笑声戛然而止，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秦知章握着酒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地发抖，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进掌心，凉得像那年雪夜落在脖颈的冰晶。季屿川却直直望着她，目光炽热得能融化八年时光：“那个方程式，现在有答案了吗？”
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领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露出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纹身边缘——那图案似乎是片梧桐叶。
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突然卡带，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却盖不住他略显沙哑的尾音。
散场时飘起细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甜。
季屿川坚持送她回家，黑色风衣下摆被夜风卷起，露出里面熨烫笔挺的西裤，却依然带着记忆里的皂角香。
路过街角便利店时，冰柜透出的冷光映亮他侧脸，秦知章突然发现他耳后那颗小痣还在，只是多了道浅色划痕，像是被铅笔尖不小心蹭到的印记。
他伸手去便利店买伞，收银台玻璃柜里陈列着草莓味糖果，包装纸泛着熟悉的粉色，让他的手指在半空停顿了两秒。
“其实当年撕碎明信片后，我又偷偷粘好了。”他突然停在路灯下，橙黄光晕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从内袋掏出的牛皮纸袋边角已经磨损，里面是用透明胶带反复修补的明信片。
那些她以为早已消失的玉兰花瓣，在泛黄的纸面上重新绽放，背面褪色的“等你”二字被他用钢笔描了无数遍，力透纸背。
“这些年我设计过很多房子，”他的声音混着雨滴敲打伞面的声响，“却始终画不出能装下你的那间。”
说着，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设计图册，每一页空白处都画着不同形态的小猫，有的戴着听诊器，有的衔着蓝墨水笔，最新那页的角落，还画着两个并肩撑伞的小人，脚下的水洼里倒映着玉兰树的影子。
秦知章的视线突然模糊，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季屿川慌乱地收起纸袋，伸手想为她擦泪，却在半空僵住。
记忆翻涌而来，那些图书馆里的黄昏、雪地里的等待、撕碎又拼贴的心意，在雨幕中与眼前的人重叠。
她想起解剖室里看到他名字时的窒息感，想起陆沉舟求婚时自己望向窗外的逃避，原来所有的犹豫与退缩，都在等待此刻的释怀。
季屿川的手最终轻轻落在她发顶，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没关系，我还可以继续等。”
他口袋里露出半截建筑草图，边角画着戴听诊器的小猫，尾巴缠绕着熟悉的蓝墨水蝴蝶。远处的霓虹在雨水中晕染成斑斓的色块，秦知章突然笑了，八年的时光教会她勇敢，这次她不想再错过。
“不用等了。”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他，“这次换我走向你。”
雨滴落在两人之间，却再也无法阻隔彼此靠近的温度。季屿川眼眶泛红，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哽咽的轻笑，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入怀中，生怕弄碎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柔。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团，在积水的地面上摇曳，仿佛那年图书馆里交叠的光影，终于在时光长河里完成了迟到八年的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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