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先生，你醒啦。
小心，小心。你现在半个人都冻在冰柱里，贸然乱动的话，皮肤和肢体可能会开裂的。
临时没法前去赴宴的事情我向令尊报备过了，我以为他会转告直哉先生的，因此就没有另外通知你，想不到大叔他什么也没和你说啊。本来我还自觉挺不好意思，准备跟你低头道个歉来着，眼下看来是没必要了，谁让你二话不说上来就先动用暴力的。一个同父亲平日毫无交流，巴不得对方早点死掉好给自己让位的家伙就算发现父亲在外面秘密收了学生，有必要那么气愤吗。
我是没什么事，餐馆的酒杯和碗碟却摔烂了不少。你看，这一地的碎玻璃我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去呀。好好的周六晚上，我本来打算送走七海后上楼慢悠悠泡个澡，再独自看部电影的，结果都被你搅合了。
为什么要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呢。噢，你想知道为什么投影咒法对我不管用？你错了，并非是你的术式无法在我身上起效，只是发动条件没被满足罢了。我不是这样，（放下手里拿着的扫把和簸箕，原地做了个起跳上勾拳）这样给你来了一记升龙吗？你在击拳间接触到了我的手，便认为可以强制对我进行投影了，可实际上不过是碰到了我拳头表面这一层薄薄的冰甲而已。
我管这招叫夜光乌鸦咬。对，就是拳皇里面雪女的招式。想不到你很懂嘛。噢，原来你小时候在家里打遍天下无敌手呀。不，我并不觉得禅院家有电玩机很奇怪。而是我以为像直哉先生这样性格的小孩很讨人嫌，应该没有同龄人愿意陪你玩才对。
说起来除了令尊以外，在学习武艺上令我受益最多的就是库拉·戴尔蒙多了。通过在游戏厅研究雪女的连招套路，我领悟到了如何施展绝对冻结、寸杀、钻石气息和极光处刑等必杀技；你的父亲则教会了我落花之情，领域延展这些技法。
是啊，为什么一名高专毕业后直接放弃了术士的职业，一门心思开餐馆的煮饭婆能轻易打败尊贵的特别一级咒术师禅院直哉阁下。这怎么可能呢，区区一个韩式烤肉店家的女儿，连一级评定都没合格，凭什么得到禅院家现任当主的另眼相待——
当年我一级评定不达标的原因是超时未完成任务。若是你有心查阅同年其他高专在读生的等级评定在册记录，就会了解事件的原委。我骗了你？这话从何讲起，你又没有问我。你只当我是个术式比较稀有的花瓶，认定根本没有调查我底细的必要吧。
我是和我同年入学的女生同时递交一级评定申请的。在那之前，由于那一届我校总归只招收了两个学生，执行任务向来都是我们两个人搭档同行。柚纪她有着很棒的术式，头脑也灵活，原本我对和她一起晋升一级咒术师这件事非常有信心。然而，由于‘窗’提供的任务情报有误，致使她陷入不得不独自面对特级咒灵以及寄生在其身上的另一只二级的局面。于是她死了。
我就知道直哉先生你会这么说。
没错，哪怕成功当上了一级咒术师，未来大概率还是要面对情报失误的困境的。我明白‘窗’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所有事情了，这并非是监测人员失职怠工而导致的结果，仅仅是事故，是一场意外。
话说，我们之前在聊什么话题？不对，我不是想和你讨论高层分配任务的合理性。
……那时候是盛夏，遇难的地方还在深山里。绝对不能把柚纪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那里，于是我离开了自己的岗位，前去加入遗体搜寻的工作。毕竟我的术式，除了替餐馆运冻货很方便以外就是在影响天气这方面好用。你要是在谷歌上以“铃鹿山脉一带惊现七月飞雪奇景”为关键词搜索视频观看，就能瞧见当时我为了延缓尸体腐坏而付出的努力了。
从高专稀里糊涂地毕业后，大叔问我要不要再递交一次评级申请，他愿意继续担当我的评审官，被我谢绝了。当时的我脑海里虽然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已经察觉到维持现状有些勉强。如果继续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我判断自己接下来一定会出现某种故障。跟大叔讲了我准备报考大学回归社会的打算，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叫我将来有需要的时候随时联络他。
软弱……你这么评价，我确实没有什么可反驳的话。不过，我也没有打算在原地停滞不前。我很清楚回忆就是回忆而已。在冷冻柜放了二十年的最中饼还能吃吗，你敢吃吗，解冻吃了肯定会拉肚子吧。如果我是耽于过去的人，现在恐怕还费劲啃着静冈旅行出发前被外祖母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最中饼，在全家遭遇泥石流的那条山路上徘徊呢。
其实我个人的话，做咒术师的工作不会觉得累，也没在修炼这方面吃过苦。可是做祓除咒灵这种完成后也没有任何充实感的事情，总觉得只是在浪费时间。想做更有实际意义的事情，想用更简洁了当的方式去生活——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我选择了像父母过去那样投身饮食行业。为了生存而做饭，为了吃饭而创造，这样的信条使我的日子变得很有干劲。
种地？啊哈哈……确实，干农活才是世上最简单明了的生存方式，直哉先生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你也从我的角度出发想一想，人家毕竟也是冰属性和水属性的人设。必须天天晒太阳的工作，总归有点不擅长啊。
那之后结了婚，又离了婚。不对，是自以为离了婚，搬来京都生活。几个月后，偶遇了沿着这条街道正一家一家店喝梯子酒喝过去的你父亲。那之后他成了本店的常客。有次聊天时，我和他吐露离开前夫是为了组建完整家庭的事情，然后大叔他问我，有没有兴趣接管他的家族。
你问我他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呗。酒柜的钥匙，忌库的钥匙，还有禅院家的商铺账本及地产证，他希望统统由我来继承。
拜托你多少也体谅一下他作为当家的难处吧，亲生儿子在族内既无威望，天资又并非绝顶的出色……另外有个流落在外的小孩倒是继承了相当了不得的术式，可是这么多年经由六眼抚养长大，多半对禅院已经无法产生任何归属感。这样比较下来，我反而成了最好的人选。至少我是你父亲他看着长大的，能力也够格。而且，我本人很高兴能和大叔通过这种方式成为一家人。
我警告过你，挣扎会让身体会裂开的，麻烦你不要再乱动了。虽然我懂得一点反转术式，目前还没练习过怎么用在别人身上。
外姓妇怎么可能成为当家——别着急，你先让我讲完嘛。
不过我认为在解释这个问题之前，有必要先消除我们之间的误解。尽管直哉先生现在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心里想必是极不服气的。
“我只是掉以轻心了，没料想你这么清楚投影咒法的弱点。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绝对不会让你抓住可乘之机！”——你的这种心思，全部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大叔曾说我是个颇有天分的小鬼，所以我以为像我这样的可能五十个咒术师里才会出一个吧。然而后来从距离寄宿家庭狂踩自行车三十分钟才能到的中学，坐巴士晃荡一个半小时去入学的高专里，乃至和柚纪乘新干线到东京参加姐妹校交流会，我也只遇见过一个和自己同级别的术士而已。
没错，我指的就是六眼。
我究竟是不是不自量力，看完这个你就知道了。我这个人不欣赏无谓的争端和暴行，对伤害直哉先生这种低级趣味也实在提不起兴致。所以想要堵上你的嘴，还是这样来得比较直截了当。
——领域展开，卯花腐雨。
***
你听，外面下雨了。
这种的未封闭结界术运用，好像是叫开放领域来着。很可惜，大概由于我的心象世界比较匮乏，缺了点酷炫的布景特效，咒力具现化的表征也仅仅体现在天气的更改上罢了。不过直哉先生好歹也是一级的水准，通过感知应该分辨得出来窗外此刻落下的雨水到底是什么。
我的领域一言蔽之，凡是咒力能触及的范围内，该空间中其中的所有水分都能为我所用。你知道吗，身体是一种天然的领域。然而像你这样躯体已经被我的术式浸染的情况，等同于自身领域遭到入侵，所以周身尚在流动的血液也就成了我的囊中之物哦。
不必恐慌，我不会对直哉先生做什么的。既然选择接受令尊的馈赠，我也将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今后会好好照顾你，努力领导禅院家的。
***
考虑到直哉先生你别的东西都是二流，唯有自尊心是一流，我和大叔经过商讨，决定以相亲为契机和你见面。令尊是不是有和你提过，假如我们结婚，他愿意一年后就主动退位给你？其实，那是我提议的。名义上的家主由本家子弟来担任更合适，我负责做那个幕后发号施令的人就可以了，头衔是当家的妻子也没关系的。至于为什么选你嘛，大叔的几个儿子里，只有你的年纪和我比较般配。
你父亲提前警告过我。他说你唯一的优点是脸长得最像他老婆，让我见一面后再决定要不要接受这笔交易。
初次约会那天你就命令我留长发，你以为你是谁呀。还不加掩饰地对着我的大腿与屁股打量个不停，我当时就心想这人真是个混——嗯，我是说，这可真是一位缺乏教养的可怜的小朋友啊。
大叔他是个好师父，却不是位称职的父亲。但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家务事。就算没有我，大叔他估计也还是会对你不闻不问，所以我不会说你在成长过程中缺失了父亲的教导是我的错。
你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你的父亲早早地放弃了培养你。你又不是低能，其实自己就能想明白答案，只是始终不愿意面对现实吧。
根据我这一个月以来的观察，你对自己的评价过高，因此才总为别人不够认可自己而感到烦闷。你靠把矛头指向那些相较之下比你更孱弱的人来纾解自己的焦躁之情——在你看来，只要是比你弱小的人，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可以，对他们采取多么极端的态度都不是问题。可是通过贬低他人抬高自己得到的廉价优越感，比用洗澡水吹出来的肥皂泡泡还不堪一击。
天才的反义词不是庸才，而是装天才。
我好不容易想出那么一句了不起的金句来，你怎么不笑呢？就算直哉先生没有幽默感，也该本着绅士风度给我捧个场嘛。
你说你对我这种缺乏谦逊美德的女人不感冒，所以我们不适合结婚？让我来试试呢。（撩开衣角，伸手缓缓往下探）没事啊，你看，你对我起反应了，那就说明其实对我还是可以产生兴趣的。反正男人嘛，这个玩意儿能用就行了。你超有用的。虽说需避免刚愎自用，但也请不要妄自菲薄。
……
……
哎，你把我的手弄脏了。
怎么摆出这种一脸绝望的表情来。安啦，这是健全的象征，不必为之难堪。干嘛要这么对你？这还不简单吗，因为我们马上要做夫妻了呀。先前也不是没睡过，为什么那时却没问我这种问题呢。我多嘴问一句，你呀，是不是觉得漂亮女人把身上的衣服脱下就等于把廉耻和尊严都抛掉了，只为了告诉男人“我喜欢你”？
直哉先生，你该不会一直以来都以为我喜欢你吧。如果是那样，未免也太好笑了。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嗯，没事的。
以为我喜欢你也没关系。
南未的领域和宿傩是同一种类型的开放式结界，由于有“给对手留有退路”的特性，作为束缚的补偿术式必中范围得到极大提升。伏魔御厨子的覆盖面积是半径两百米，她的领域更夸张一点，可以笼罩一座山脉。
卯花腐雨（卯の花腐し雨），出自《万叶集》中的诗句“每逢春临者，卯花伤而腐”，意思是卯花这种短暂易逝的花朵在春天会因无情的春雨而摧残腐烂，通常寓意美好事物的消逝与残酷现实的到来。
少爷虽是一朵娇花，但即便是面对冰冷春雨的拷打也要昂首挺胸坚持下去呀，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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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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