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外面下起秋雨，乔訸一整晌都在屋里练字。她想要写一手漂亮的草隶。
刚过午时没一会儿，父亲的侍从来请，她才知道两个小侄子提前到来。
二嫂临出发时被诊出怀有身孕。因是怀孕初期，二嫂的出发日不得已延后。小王爷要赶来跟太子汇合，便先带着两个小小儿快马加鞭赶来邰城。
小二郎乔茂和小五郎乔衍因赶路精神蔫蔫的，拜过祖父后由姑母牵着回屋休息。
外面的秋雨，渐下渐小。
赵孟祁闲适地推开小窗，窗外萧瑟的秋日被一场雨浇得通透。被太子征用的乔三郎小院里有三株枣树，分不清大小。野蛮生长的枝条缠在一起。秋雨过后树上树下都是一片红。
他仰头往嘴里丢了一颗温热的碳烤茅栗，边吃边说，“乔讷人看着呆板，没想到小院这么有野趣。”
他原以为书卷不离手的乔讷的院子会种寒梅翠竹，没想到竟然是岁岁不知老的枣树。
赵祐瞥了眼树上树下的红枣，又朝小院东侧瞧了瞧，心说这个小院的布置恐怕不是乔家三郎的主意。
赵孟祁看完了小院，扭头询问四弟，“乔公为何五十岁便致仕？真的是因为河陇之地诸军事的都督权之争吗？我在陇西和金城可是听到不少谣言，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他承父亲的王爵，得皇伯父的宠爱，不是不能参政事的闲散王爷。他虽然现在没领官职，这次西行也是求皇伯父给的机会，不代表他对朝堂一无所知。何况他的亲姐还下嫁到乔家。
七月，他与四弟一起到汉阳郡。四弟停了下来。他带着姐夫给他安排的骑兵护卫和向导一路西去，过去两个月走了陇西郡和金城郡不少地方。
赵孟祁在两郡，亲眼见到了很多，亲耳听到了很多。
比如在陇西郡治所狄道的酒楼里。有喝醉酒的大汉胡咧咧道，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洛阳朝廷封乔公为西乐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变相规劝乔公去享乐。尽管醉汉被乔识安排的护卫呵斥住，可在乔家护卫呵斥之前，酒楼里有点头的，有小声附和的。
比如在陇西郡和金城郡交界的羌道简陋茶馆中，茶馆掌柜叹气道，前几年乔公离开陇西去洛阳，好多人都哭了。那时候有流言说，朝廷派罗焰将军做护羌校尉，就是要送西羌部落去见阎王。毕竟罗焰有个外号是罗阎王。若非乔家大郎君一直在陇右，不然小范围的羌人骚乱可压不住。
赵孟祁这两个月的见识和感悟比从书卷上学到得多，领悟得深。他，既惊讶乔家在陇西和金城两郡的名声不可谓不盛，又感慨边郡微妙的平衡。他从两郡返回在汉阳郡短暂停留，长姐和姐夫对乔公的辞任同样也是一头雾水。
人呢，内心深沉风起不息，总会有人揣度他人，也会被他人揣度。善意的，恶意的。
赵孟祁无意打破边郡的平衡，也不想乔家这样的边郡权臣被人尤其是陛下和储君恶意揣度。
面对三哥的疑问，赵祐予以明确否认。他说，“乔公用了二十年在河陇得民心。河陇的府君全换成朝廷的人，根本不现实，这是乔公和朝廷都清楚的事情。扶风离陇右太近。如果是为了河陇的治权争夺，父皇不会放他回扶风。辞官恐怕另有隐情。”
赵孟祁更加纳闷，“那究竟为何？”
赵祐用写废的竹简拨了拨火炉里的炭火，炭火更旺，茶汤煮沸。他亲自动手给三哥添了茶，才缓缓开口，“我猜他追来扶风是有意要做我的太傅。”
他做皇子前的启蒙老师和做皇子后的授课老师只是寻常的太学博士。他被册封太子之后，搬去东宫，储君的班底并未搭建完整。他身边除了年轻的东宫郎官外，太傅和少傅都空缺。
当然，他并不急需太傅和少傅，毕竟自从他十三岁被父皇带去永安殿听政后，他在政事上的启蒙老师和授课老师一直是父皇。他不急需太傅和少傅，并不代表这两个位置会一直空缺着。
赵祐在三哥跟前没隐瞒猜测和心思。近些日子与乔惠相处下来，他也有意选乔惠做太傅。毕竟能臣比名儒强。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测，乔惠辞官的真正原因还要回洛阳才知。
“乔公做太傅，恐怕有难度。” 赵孟祁说道。
赵祐点头，确实有难度。
太傅虽没有实权，却是朝臣之最。
当初他大哥的太子太傅是范阳郡的名儒。卢太傅能做太子太傅，除了他的大儒身份，还因为卢家很早便归附父皇。乔惠是在天下即将一统时才来的归附之臣，乔家祖上虽然是东郡人，可乔家的发迹是在遥远的武威郡。乔惠想做太子太傅，不是有难度，而是非常困难。
赵祐敛神，眼下重要的不是太子太傅是谁，而是三哥亲自走访的两郡情况。
此次，他最远只到达汉阳郡，也就是乔家二郎任职的地方。他没再继续前行，毕竟微服巡行带的侍从并不多，太子的身份也不便于冒险巡边。于是他说，“三哥，聊聊金阳和陇西的情况吧。”
赵孟祁站在舆图前简述见闻。
汉阳郡西北的金阳郡和西边的陇西郡是真正的苦寒之地。相较而言，乔谌任职的武威郡和姐夫乔识任职的汉阳郡都有些安逸了。
金阳郡下辖六个县，陇西郡下辖七个县。两郡是抗击西部羌人的第一线，也是从关中通往河西四郡的交通咽喉。一旦金城和陇西被外族占领，旁边的汉阳和安定两郡绝对不太平，河西与关中和中原地区的联系必然会受影响。
赵孟祁说，“金城郡和陇西郡有不少已经定居的羌人。他们跟汉人从相貌到生活方式已无差别。
乔公刚开始经略那里，对归附的羌人部落分而化之处置。他拉拢一部分，打击另一部分。每一个郡将归附的羌人部落分化成以一个个家庭单位。在不同的县，给不同的家庭单位分配田地，登记人丁。前五年免人丁税，之后田赋和人丁税照常缴纳。一个几百人的小部落，分成几十个家庭，再分到五六个县里。部落一旦被打散，几乎不可能再聚合。十几年之后，差不多一代人成长起来。有固定耕田的羌人大都不愿再迁徙。偶尔有游牧的羌人来扰边，郡里便发动定居的羌人去抵御。当然汉人骑兵并不是没有用武之地。汉人骑兵依然是对羌的主力。
乔家在当地鼓励愿意定居的羌人开垦种粟，推广汉话、汉姓、汉字。
金城郡的教化工作做得很好，每个县都有公学和文庙，教官话，授仁义礼智信和忠孝悌让等大义。负责教化工作的李氏兄弟是乔公提拔和举荐的。陇西郡太守是朝廷派的巨鹿郡人，在教化方面做得差很多。我在陇西郡观察羌人和汉人杂居的地方，一旦朝廷派的人风评不好，政令很难推行。两厢对比，隐患自现。河陇地区百姓会更加认可乔家人和他的故吏。”
赵孟祁说的是河陇地区的部分现状，偶尔会被朝中之人拿来攻击乔惠。
关东的朝臣不敢明说是乔家人挑唆边民对抗朝廷，只是暗戳戳说郡守的政令不及乔家人一句话。乔家人则称派遣的郡守无能。若郡守整日坐镇太守府，听不到也听不懂当地百姓诉求，边民自然不认可郡守。对此，朝廷之上，双方打过口水仗。永安殿的陛下站了乔家这边，才将纷争压了下去。
赵祐在赵孟祁停顿歇息的时候，问道，“三哥，你认为乔公之才在朝廷诸公中排行如何？”
赵孟祁沉思片刻，回道，“我原以为他的文治不如冯司徒，武功不如高阳侯。现在走遍陇右，我改变了原来的认知。于乱世之中，以一人之力能保西北平安的人，岂非等闲之辈。我在对郡守意见很大的陇西郡了解到乔公以前每半年会亲自去一趟郡学，考核郡学生的学习，对表现好的郡学生奖励锦帛、粟米甚至书卷。
对民施恩惠，对吏要求严格，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赵祐颔首，叹了一句，“一切皆因他归附得晚。”
以前，河陇与关东一直有关中王周朝的阻隔。杜骏在世的时候，秦地的东线固若金汤，河陇与关东的联络并不顺畅。乔家是在杜骏死后，长安城破前的半年才归附赵汉。起初洛阳朝廷的各路将军还都瞧不起河陇蛮荒之地的人，甚至嘲笑乔惠是靠姻亲才占地割据。
赵孟祁补充说，“乔家家风很好。长姐当初看相貌选了乔家二郎。没想到，这个姐夫居然选对了。”
他此行还知道了乔家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小事。或许正是这些小事才成就了河陇的稳定。“四弟还记得去年随乔谌进京的两位少年小将吗？”
“记得。一个是杜骏的幼子，一个是原本无名无姓的养马奴。乔谌上奏朝廷说俩人在匈奴扰边的战役中英勇无比，以一敌百，合力砍杀了三百多人。”赵祐当然记得。
朝廷为了照顾那些因杜骏而失去家人的勋贵们的情绪，对二人只是进行了常规奖赏，并未大肆宣扬。
赵孟祁接着说，“乔谌的妻弟曾想将无名无姓养马奴的功劳据为己有，被乔谌当众责罚了五十大杖，并夺了参将之职。乔家大郎借此将威立住了。”
不仅威立住了，还笼络了底层军士的心，洛阳对此竟一无所知。赵祐听懂了三哥的潜台词。
室内顿时寂静，赵孟祁在沉默，赵祐在思考。
赵孟祁只见四弟眼眸微暗，拇指肚摩挲着中指指侧间的薄茧做沉思状。
赵祐没将此事复杂化。此事只与乔家人的品行有关，与其他阴谋无关。他相信乔家没有豺狼虎豹，有的是为民谋福祉的仁公。
片刻后，赵祐不疾不徐说道，“若是沽名钓誉之徒必会将此事大肆渲染，甚至传唱至天下人皆知。可乔谌没有，乔惠也没有。君子之行应当用君子之礼对待。”
赵孟祁颔首，“我明白。”
这厢堂兄弟二人谈完政事。
赵孟祁收起正经，瘫在榻上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过完正旦，我便要娶妻了。娶妻后，我要带着表妹去就藩。”
他的封地在上党郡阳阿，离洛阳很近。他的未婚妻子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母舅家表妹。
作为晋王府的独苗，赵孟祁提前两年行冠礼是为了早日成婚延续血脉。起初他的婚期在今年年初。殊不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舅母在婚仪前因偶感风寒意外去世，表妹要守母孝便推迟了婚期。后来又因二人八字缘故，年内没吉期。婚期延迟至明年二月。
原本他与表妹太过相熟，对婚娶的感触并不深，如今一拖再拖的婚期，反而让他有了期待。
“四弟，没准伯父已给你选好太子妃，只等你回洛阳相看。”赵孟祁在期待自己婚期之余，也操心四弟的婚事。他自己的婚事简单，没有那么多考虑。储君的婚事却不一样。想想他们出洛阳前，内城的热闹，他便好奇皇伯父会选谁做太子妃。
听到太子妃，赵祐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了驰骋靓影。他的思绪飘到秦川渭水畔装饰简单却自由驰骋的野性骏马，又飘到洛阳仪仗队里用金鞍玉勒装饰的却终日静默无声的立仗马。两厢比较，骏马自由驰骋是本性。立仗队的马是用皮鞭训练出来的，虽美却失了本真，就连他自己也是被用皮鞭训练出来的。所以呀，他倾慕未经雕琢的骏马。
这个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让他思忖起来。
赵孟祁见四弟没吭声，心说，洛阳的事情回洛阳再烦恼。他转移话题说要去瞧一瞧乔家的庄园。
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淮南子·说林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17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