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话的过程中，那位姑娘始终是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他们的安排。
阮长昭引导她躺下，将燃灯放置在床头一侧。
阮长昭操纵燃灯的同时，李清源不由自主望向那燃烧着的灯芯，火焰越跳越大，竟叫他晃了眼。
便是这晃眼的瞬间，李清源看到四周的环境变了一副模样。当下，他的眼前是一处位于郊外的开阔之地，青山环绕，绿意渐生，放眼望去寥无人迹，唯有一间房屋有些烟火气息。
饶是李清源自诩有些见识，也不免感到震惊。
少顷，房屋里走出一位女子，她合上大门，转过身来，李清源认出来，这是此时本该在山庄里躺着的那位姑娘。
他心中有了个猜想，向旁边站着的阮长昭确认：“我们这是来到了她的梦里？”
“没错，”阮长昭点点头，“但与寻常梦境不一样的是，这里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第一次见到沈云生是在初春。
他们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却因一次意外结识。
彼时，她外出去附近集市换取物品，归来的路上在山崖下遇到昏迷的沈云生，他的附近散落着一筐草药。
瞧见这么一个陌生男子直挺挺地躺着，她乍一看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凶案，着实吓了一大跳。可又觉得哪里不对，还是想着上前察看一番，当她终于鼓足勇气慢慢走近，用着微微颤抖的手指探向那人的鼻息时，指尖竟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原来此人还有气息。
她往山崖上望去，猜测这人是在上面采药时不慎失足跌落，他们这块地方野生的草药颇多，时不时会有人专程找来采摘，她平时也会见到一些，但那些人显然比他聪明许多，要么有人陪同，要么带有缚绳尖钩，不似他这般一人赤手上阵。
她轻轻翻动几下这人，确认他没受什么严重的外伤后，便尝试摇晃沈云生的身体，却没能唤醒他。眼看天色渐晚，放任他独自躺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她只能把他先带回去，所幸此处离她家里并不远，想办法把人拖回去也是做得到的。
拖人的途中她没有顾得上其他，等回到家里后她看到沈云生脸上沾了不少尘土，头发更是乱糟糟的，显得格外狼狈。她端来清水，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污垢，沈云生原本的面容逐渐展露，先前没有仔细瞧看，她这才意识到这人生得相当好，比她之前见过的人都要俊俏。沈云生的唇薄而唇峰清晰，此刻却有些干燥苍白，透着几分微弱，见此情景，她倒了杯水喂给他。
把沈云生安置好后，她又折返一趟将散落地上的草药取回。
她拿起药筐收药，发现部分位置的竹条破损严重，索性将其小心取出，就地找来柳枝大致编织修补了一下，足够支撑回去这段路程。
将草药放回筐里时她顺带放在鼻间闻了闻，阿爹曾经教过她辨认一些简单的药材，可这里面的大多数她都不认识，有些看起来也不太像草药，但她也没多想，把这些全都装起来，一并带了回去。
沈云生中途醒了一次，他只记得他来到城外采集书上所说的草药，一路打听着来到一处山崖，有株草药长在半腰上，他费力去摘，却一不小心踩了空，身体便控制不住直直往下坠，原本这个高度不算得了什么，即便来不及调整姿势护着自己，也不至于摔出个好歹，可他落地时头部似乎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沈云生预想着他睁开眼看到的仍然会是四方的天空，没想到是一间寻常人家居住的屋舍。
正在他疑惑这是哪里时，进来一位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没等沈云生有力气发出什么声音，她将他的药筐放在屋内一角后很快又离开了。
沈云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明白应该是她救了他，那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她家里了。沈云生直觉她不是什么坏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周围又有他熟悉的草药味，这味道很让他安心，他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重新睡去。
沈云生再次醒来时已经入夜了。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头部受挫处还有些钝痛外，其他感觉起来已经无甚大碍了。
沈云生坐起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屋内陈设简陋，除了床铺，便是一些简单的桌椅，居住痕迹也不多。
他整了整衣衫走出屋子，看到有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门外台阶上，她微微抬头，许是在望着月亮发呆，与他半醒间看到的背影重合了起来。
虽说天色已晚，沈云生还是觉得这周围太过寂静，像是没有什么邻居的样子，这间房子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无他人。
沈云生走到她面前，她视线骤然被挡，却惊喜地站起身，“你醒啦？”
沈云生忙谢道：“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沈云生，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等我回去后必重金报答！”
她重新坐回台阶上，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我不用你说什么报答，我就是见你晕在路上，把你带回来喂了些水罢了，不算什么。”
沈云生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铺在旁边，也坐在台阶上。
沈云生说：“若姑娘不出手，我很可能就会被走兽捡了去，怎么不算天大的恩情呢？”
她仍然不语，有些不喜欢沈云生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于是他又问：“那姑娘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个问题她愿意回答，“名字？我只有小名。阿爹阿娘在的时候，叫我绾绾。”
沈云生心想，原来她果然是一个人居住在这荒郊野岭，也是个可怜人。
他继续问道：“哪个字？”叫这个音的名字还挺多的，沈云生不确定她是哪个。
她摇头，“我不识字。”
正当沈云生有些失望时，她想了想，指向自己的发髻，“小时候我娘为我梳发时，说我的头发绾起来一定很美，就叫我绾绾了。”
沈云生了然，往周边看了看，捡起一支看起来干净一点的枯枝，在地上慢慢写下一个“绾”字。
即便是用树枝写就的，沈云生的字迹也清秀端正，一看便知是练过的。
她看着他的动作，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好奇地问：“你写的是我的‘绾’吗？”
“对。”沈云生点点头。
“这个字真好看。”
她也随手拿起一支枯枝，模仿他写的样子画出一个字。
成形后，她又觉得自己画得不太像，皱了皱眉，抹去原来的字，重新画了一个。
他看着她一遍遍照着他的字练习，满意的时候高兴地笑笑，觉得不好时便有些生气地擦去，喜怒哀乐全在脸上。
沈云生发现，比起他承诺的报恩，面前的姑娘还是对识字更感兴趣一些。
周围的草木迸发出勃勃生机，春日的气息越发浓郁。
他明天早点上路，也不会觉得寒凉了。
“菉蘋齐叶兮，白芷生。”沈云生想到什么，沉吟道，“你既然没有正式的名字，我帮你取一个，‘白芷’如何？”
她既然不愿接受他的报恩，那他就在走之前送给她一个名字吧。
他写下“白芷”二字，又在旁边加了一个“莞”字，高兴地说：“白芷祛风解表，是颇具功效的一味草药，我见书上写着，有些地方也称白芷为莞，正好与你的绾同音。”
“白芷？”她重复一遍，笑道：“很好听的名字，我喜欢。”
沈云生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改了主意，他扔开写字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问：“我能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菉蘋齐叶兮，白芷生。出自屈原《楚辞·招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2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