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生总觉得这里的日子过得很快，季节更替也更为明显些，暑夏将至时，他已经换上轻薄的衣衫。
与春日不同，夏季的风都是霸道的，裹挟着滚滚热浪，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也是这时候，他慢慢开始察觉到生活的不便，环境习惯也与他在家中时大相径庭。
有一日睡前，沈云生觉得皮肤又痒又痛，他忍不住伸手随意抓了几下，次日，那处就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抓痕下起了一大片疹子，边缘处泛着红晕。
他叹了口气，从前这个时候，家里几乎每处地方都会熏香驱赶蚊虫，他都忘记夏天蚊虫有多恼人了。
院里，晾晒的谷物和药材被日光照得隐隐发光。沈云生身边放着一把蒲扇，他做事间隙拿起来扇几下，衣袖顺着他的动作有些滑落，这么几次过后，他手臂上的抓痕被时不时看向他的白芷注意到了，她吃了一惊，问道：“你胳膊上是怎么了？”
沈云生没怎么在意，“无事，被蚊子咬了几下，过几日就下去了。”
白芷却否认道：“蚊子咬不出这效果，倒像是毒虫，我看着得用些药了。”
沈云生皱皱眉，“竟然这么严重，你要不要也用点药预防一下？”
“没有这个必要，我在这里生活多年，身体当然早就适应了，谁在这住久了多被咬上几次都能这样，”白芷笑笑，“罢了，我去翻翻家里有没有药膏拿给你。”
沈云生哑然，平静地注视着白芷起身走进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日后，沈云生背着药筐穿行在噪杂喧闹的集市里，他摸摸钱袋，从家里带的钱就要花完了。沈云生刚开始就有想过这种情况，提前做好了准备。这些日子他忙活的草药可以派上用场，卖出去的钱能为他们添些东西，想到这里，即便还没有开始行动，沈云生就已经有些激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问了几家店却没有一家愿意收他的药材，有些只是打量他几下便拒绝了，甚至连他的药材都没有看一眼。
沈云生未免有些挫败，他本就担心大药铺有自己的进货渠道或者熟客，特意选了些小店，可仍被拒之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最后一家店。尚未迈进这家店的门槛时，沈云生便闻到了独属于药铺的浓郁药香，这气味让他内心平静了不少。
他这会儿没看到店里的伙计，只有药铺掌柜在柜台前算账。
沈云生走上前问：“掌柜的，收药材吗？”
那掌柜见他神色疲惫，明显是吃了不少瘪才来到这里，张了张嘴，最后说：“我看看。”
沈云生一听似乎有戏，又惊又喜，忙卸下背上的药筐，给他过目。
掌柜翻了几下，叹气道：“你这药材品相也太差了，像这几株，成色上看年份明显不够，这几株又炮制得不好，我没法收。”
沈云生急忙说：“我自己处理得生疏了些，但我敢保证药力绝对没有半点折扣。要是不足价也没关系，我愿意低价出售。”
掌柜不为所动，“年份足品相好的药材我们多的是，尚且不好售卖，这些低价收也是我们铺里亏了。”
沈云生仍是不死心，翻出下面几层的药材，“您再看看这个，我还有些珍稀的药材，很难得的。”
掌柜瞥了瞥沈云生所指的地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说：“小兄弟，你在戏耍我？不能拿着跟它像的杂草就来蒙人吧，外行人容易认错也就罢了，咱们可都是内行。还有下面那几样，你不会也要说是什么名贵东西吧？你看我也挺忙的，没时间跟你耍着玩，这位公子还是请回吧。”
沈云生满脸通红，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识药寻药上颇有小成，可今日才知道他竟连杂草都分辨不出，他忘了下一步做什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愣。
掌柜不再理他，继续拨弄算盘，过了片刻见他还没走，在抬头的间隙似是随口说道：“这位公子，我多说一句，你这模样就不像平常人家能养出来的，也不至于做这些卖药的行当，何不回家好好享福，在外头遭罪作甚？”
若说沈云生只是对他先前的不顺有些怀疑，听了这话他几乎是一瞬间确信无疑，他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今日种种情绪的宣泄口，带了些薄怒斥道：“你说这话可是我爹娘交代的？我先前屡屡碰壁也是他们的主意吧？”
掌柜见他动了气，想到沈家今后的产业总归是要这位打理的，今后说不定还有不少交道要打，真是两边都不好得罪，他讪讪道：“这是公子家事，我们怎会知道？我们店小生意本就不好做，还望公子不要为难……”
后面的话沈云生没有再听，拿上他的东西就离开了。
他越想越气愤，这才明白家里这次是铁了心要管他，他离家许久未归，他们不是不急，在这里等着他呢。他可想而知，沈家找了多少人在无形中逼他就范。
他冲动之下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就跟家里斗争到底又怎样？难道真能给他饿死不成。可又马上冷静下来，他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除了药理，他这些年没有学过其他什么一长之技，可如今看来，就这一件事他也没学明白。
沈云生沉浸在失意与打击中，没注意到一人看了他好久。
“公子筐子里装的可是要出售的药材？家中小儿生病，我没多少钱买药，可否向公子讨要一些？”那人终于怯生生开口。
沈云生神色恹恹，没顾得上看这人是谁，“你看看哪些能用，都拿去吧。”
他连连道谢。
沈云生话虽这样说，在他翻动他的药筐时，他还是在心里默默祈愿，宁愿他全拿走，他把这些药材都送给他，也比给他留下很多强。
可那人只是挑了几株，也不知是他只要这些就足够，还是其他的看不上眼。
临走前，他硬要给沈云生一些铜钱，沈云生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他掂了掂手中铜钱，自嘲地想，这一趟折腾也不算没有收获。
白芷一天没看到沈云生，此时终于见他回来，忙问他去了哪里。
沈云生这才想到，他是准备用卖药的钱给他们购置一些避暑用品的。
他没有回答白芷的问题，反而问白芷：“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
白芷想不明白他出去一趟，怎么一回来就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换？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沈云生想说，这里哪里好了？草木多，蚊虫多，他根本就受不了。更别说他家里的控制施压。他们可以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谁也不能干涉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最好是居住在城内，环境好一些。
可他又转念一想，凭自己的能力，即便真到了这种地方，怕是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
他泄了气，说：“罢了，你当我没说。”
接续几天，热意如影随形，且总在沈云生入睡时感觉最强烈。他辗转反侧，汗水不停渗出打湿他的后背。同时，难以平复的情绪在深夜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翻来覆去好一阵，还是无法入睡。
沈云生索性不再强迫自己入睡，起身踱步到院子里吹风。
刚踏入院子，耳边便传来恼人的嗡嗡声，搅得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愈发烦躁。他下意识抬手驱赶，可那些声音的主人却像是故意挑衅一般，赶走又来，挥之不去。沈云生再也按捺不住，使劲用手拍打他周围的蚊子，不一会儿手就被拍得生疼，却也没能给自己换来哪怕片刻的安静。
沈云生放弃了，手脚迟钝地坐在白芷常坐的那个台阶上。
不成想他拍蚊子的声音有些大，白芷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忙穿上外衣跑出来察看。
她看到院里有个人影，第一反应是遭贼了，仔细一瞧却发现原来是沈云生坐在这里。
白芷不是没注意到他最近的反常行为，沈云生那天回来后，就好久没有再出门采药，院里那些晾晒的药材也许久没动，且做什么事都兴致不太高的样子。白芷觉得他心里肯定有事，但她对处理这种事没有经验，不明白该不该问出口。
可眼下沈云生的情况看起来挺不一般，白芷还是问了他：“你最近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沈云生不想说，也全然不知从何开口，白天或许他还能糊弄过去，但晚上他连勉强找个借口都不愿。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
良久，他还能感受到白芷在看他。沈云生望向白芷看他的眼神，他一直很喜欢白芷的眼睛，带着独一无二的明亮与真诚，每次望着它们时，沈云生总能看到自己，可现在里面装着他看不懂的东西，这种认知直觉上让他感到不舒服，他强装镇定，不知道对白芷还是自己说：“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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