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云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习惯时，沈府的人找来了。
来的还是管家徐伯，沈府的这位管家在府里待了几十年，即便是沈云生也要给几分薄面。
沈云生趁着白芷不注意和他见了一面。
徐伯开门见山，神色恭谨却透着不容置疑：“少爷在外游玩多时，也该回府了吧，老爷夫人思念您心切，倘若您再不回去，只怕他们忍不住要亲自来寻了。”
不等沈云生开口回应，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朝白芷的小院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继续说道：“老爷夫人的性子您再清楚不过。您此番离家许久未归，他们难免担忧，生怕您在外面是被什么人带坏了。毕竟少爷也是正要议亲的人，这要是传出去，总归不太好。”
又是威胁，沈云生麻木地想，而他现在无比清楚他根本没有违抗的能力，弄不好还要牵连到白芷。他深知以爹娘的性子，为了维护家族的颜面促成结亲、逼他乖乖就范，做出伤害她的事绝非不可能。
如今之计，只能先稳住家里，他让徐伯放心回去，他会想明白的。
沈云生自知无论他是走是留这事终究瞒不住，寻了个时机将他家里的事情全盘托出，包括他爹娘为他定下的那门亲事。
白芷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她本就隐隐猜到沈云生的家里定然不一般，日常相处，沈云生也没有将所有事都告诉她。其实，她早就做好了面临这一天的准备，而在她的预想里，沈云生多半是要回家的，打从一开始她便清楚，他也许永远都不属于这里。
正因如此，无论他最终做出怎样的决定，白芷都是可以接受的。
直到沈云生鬼使神差地问出：“白芷，你愿意跟我回去，做我的妾吗？”
他知道，沈家定不会同意他娶白芷这样出生乡野又不能给家里带来多少助力的姑娘，但如果这样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沈云生对生出这个想法的自己有些鄙夷，可转念一想，他又怎知白芷不愿意呢？
他喜欢她是真的，若是她愿意跟他回去，他定会好生待她，总比她在这荒郊野岭吃糠咽菜强。
可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几个月的相处，他怎会不知白芷的性格，这话，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他呼吸发紧，甚至不敢看她的反应。
白芷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身体都微微摇晃了几分，张着嘴微微开口：“你……你……”
沈云生想，白芷可真是给他留足了面子，没有当场发作让他走，反而是自己拂袖而去。
次日，沈云生不告而别，对于这个结果，白芷已有预料，可她看到沈云生留下的话时，内心还是忍不住泛起复杂的波澜。
“白芷，怨我吧。”
怨？何来的怨与不怨。
白芷只是觉得，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白芷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回到沈府之后，沈母拉着沈云生的手，“儿啊，出去这一趟，你的心可安定了？”
沈母看着沈云生木然的一张脸，叹气道：“你想做的事，没有天赋也是做不成的。我们沈家，可是从来没有出过一位悬壶济世的大夫的。”
沈云生不回答她的话，她见沟通无望，摇了摇头，准备离开了。
走了几步，沈母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还有，你不想读书就不读了吧，从明天开始，你就去跟你爹学做生意。过两天，你再和城西那位媒婆见一面，好让人家给你说道说道。”
沈云生静静地听着沈母的安排，如同一个不会反抗的提线木偶，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沈母走后，他才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自由与命运，是不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选择？
窗外，并未远去的沈母驻足听了好久，等里面哭声渐止，她才又转身离去。
母亲心疼儿子，固执地认为都是因为外面的人让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才在这次回家时这么伤心，这样的人，就该找人教训一番。
几日后，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闯入白芷家中。带头的人扬起下巴，满脸不屑地指着白芷骂。
那天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白芷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从他们说出第一句话，白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她一阵耳鸣，什么也听不到。
那天之后，他们再没出现，但这噩梦般的一天给她留下难以预料的阴影。
她晚上开始做梦，梦里无数个来者不善的人带着尖酸刻薄的嘴脸用恶毒的话语、鄙夷的眼神嘲笑她。
她无数次从梦里惊醒，蜷缩在床角，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无边无尽的黑暗，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恐万分。
沈云生后来才得知这件事，他大病了一场，懊恼与悔恨充斥着他的头脑。
他有一件事没有给白芷坦白。其实是他主动透漏给沈家他的踪迹的。
那天他在集市上露了面之后，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他，他认出那是沈家的家丁。
不知处于什么样的心态，他那时有一瞬间是很希望被家里找到的，于是默许他一路跟着他到白芷的家中。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想着要伤害白芷。
他不顾爹娘劝阻，执意去见白芷最后一面。
沈云生不知道白芷受了多大伤害，甚至不愿他靠近。
他无力地为自己辩白：“白芷，不是故意伤害你的。我知道我已经做了不少傻事，没脸见你。我只是想跟你道个歉。”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
她关上门，背部抵着院门，低声吼道：“别叫我白芷，我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绾绾。”
沈云生这时看不到她的神色，却在这一刻看懂了她问他出了什么事那天晚上的眼神，原来她一早就知道，自己会离开是吗。
他喃喃道：绾绾，以后别再随便捡人回家了。
绾绾最后还是搬离了那里。
她原本以为，离开了那处充满回忆地方，噩梦也就不会再缠绕着她。
可记忆还在，想到沈云生的每个瞬间都能让她再次陷入噩梦。她不止一次地在想，是不是只有忘了沈云生，这一切才会好。
就这样，有一天晚上，她的梦里出来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醒来后脑海里那路的模样仍是异常清晰，鬼使神差地，她顺着路往前走，来到了一座名叫“归舟”的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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