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曳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久前他梦见星球杯的时候还无法察觉自己在梦中，但此刻他仿佛有了第三人称视角，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梦。他甚至还能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睡梦中。
模拟演练结束后，所有人乘坐飞行器离开了基地，前去酒店休息。虽然已经是凌晨，但大家都相当兴奋，七嘴八舌地交流着这场因为作弊而中断的演练。
这种环境下封曳本该难以入眠，而且他已经在演练中补过一觉了。但他被极其疲惫的困意裹挟，眼皮不停打架，身边坐的依然是翟今越，封曳因此放心地睡了过去。
他的身体睡着了，意识却相当活跃。和第一次拥有精神体、第一次运用精神力时一样，他仿佛睁开了更多的眼睛。
在这种玄妙的状态中，封曳本期待能做个预知梦，或者得到高人梦中的指点，像网络小说里常写的那样。
但是没有，他梦见的是一些熟悉的回忆。
四岁时，封曳的父母在执行任务时双双牺牲，他被母亲的战友收养。养父母将他视如己出，他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也十分亲密。
养父母有意培养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衣钵，但他从小就太胖。封曳本是陪着这个弟弟减肥锻炼，却把自己练出来了，复刻了自己亲生父母走过的路。
一比一复刻，连不到三十岁牺牲这一点都完美复刻。至此，他们一家算是满门忠烈。
封曳记得死前很多人想救他，所以折腾了很久，又疼又累，以至于最后失去意识时他反倒松了口气。
他又想起来死的时候他没看见走马灯，而是直接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所以这会的梦是什么意思，给他补上走马灯吗？难道在云顶的这段日子都是他死前的幻觉，现在才是真正走向死亡的时刻？
封曳尝试呼唤了一下系统，并没有得到回应。可能是如系统所说一样，它不会偷窥封曳的梦境，也可能是他真的要死了。
不会吧。封曳自认为想象力再丰富，也不可能幻想出这么多离谱的情节，他拒绝相信这个猜想。毕竟能活下去的话，谁不想活着呢？
想到这里，封曳本能地想要醒来，试图和周遭的世界建立联系。他像溺水的人一般，在虚无与黑暗中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他来到一片雪原中。
狂风呼啸，目及之处是望不到边际的皑皑白雪，封曳仍穿着一件制服衬衫，却感觉不到冷。
封曳尝试着迈开一步。只一步，忽而漫天飞雪，天色暗红，极强的抗拒如有实质般在封曳面前竖了一堵墙。
这样一来，封曳忽然记起这是什么地方了，这里是翟今越的精神域。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血色与雪色齐飞的景象，还是相当让人印象深刻的。
看来不是死前的幻觉，他只是在梦里回忆了一下过去而已。封曳松了口气。
昔日有曹操在梦中杀人，今日有封曳在梦中入侵同学的精神域。被系统科普过这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封曳稍有些尴尬，他准备要退，但后路也被堵上，又像是挽留。
往前走你不给，往后退又不让，几个意思。封曳因此用靴子碾了碾脚下坚硬的雪地，唤道：“Aron。”
忽如地震一般，整片雪原猛烈震动起来，一双如太阳般明亮硕大的金瞳从地平线上升起，巨型白狮露出个脑袋。
Aron用山一样的黑色鼻头轻轻嗅了嗅眼前的人，眸色一亮，雪立刻就停了。
封曳伸手弹了弹白狮的鼻子。白狮体型再大，鼻子依然柔软脆弱，一时不设防被弹了下还是有点痛的。它委屈地躲了躲，体型变小了些，恢复成一人高，蹭了蹭封曳。
封曳抱住白狮的脑袋，把它的鬃毛揉得乱七八糟，Aron也不抵抗，跪趴下来乖乖地任他揉搓。看着像被静电炸过一般的狮子，封曳终于没忍住露出了点笑，他说：“带我出去。”
但还没走出一步，地面忽然塌陷，封曳再反应过来时已经置身于室内。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闭空间，灯光很亮，一块玻璃墙将房间分成两个部分，封曳在墙外，翟今越在墙内。
哨兵靠坐在地上，双手高举着被拷在身后的墙上，他低着头，刘海落下阴影，看不见眼睛，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口枷。哨兵身上的衣服很干净，但他的白色发梢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十分显眼。
他察觉到有人来，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灰色双眸锁住封曳，这双野兽的眼睛叫人遍体生寒。哨兵的声音喑哑低沉，他问：“……你还在这里？”因为隔着口枷，他的声音模糊沉闷。
封曳没有见过翟今越流露出这样浓烈的情绪，因此一时难以将面前的人和他所认识的翟今越联系在一起，即使他们有一模一样的脸。
“你叫我来的。”封曳靠在身后的桌子上。本要和Aron一起出去，却忽然陷了进来，封曳心想，总归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哨兵打量面前的人，向导的眸色沉静，里面既无恐惧，也无厌恶。他回想起上一次短暂接触时，对方落在自己精神体身上的抚慰，颈后仍能泛起密密的痒意。
他应当是个级别很高的向导，仍能对自己起作用。
翟今越想，他在这里，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念想，失去理智后唯一还会挂念的，也许只能是那一瞬所得到的片刻宁静与放松。
因此哨兵没有怀疑封曳的话，他沉默地低下头。
对方不说话，封曳于是起身：“既然没事，我先走了。”
手铐忽然发出响声，身后的哨兵开口：“……等一下。”
封曳停住脚步，转身走近隔离玻璃墙，翟今越便只能仰头看他，此时哨兵的瞳色还是灰色，光落进去也不反射似的。他问：“你会在这间实验室工作多久？”
面前的哨兵只存在于一段记忆里，他拥有的时间很短暂。封曳于是回答：“永远。”
“永远？”哨兵轻笑一声，“反正我也活不长久，你说永远就永远吧。”但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整个人放松下来。
封曳并不确定此时告诉对方他活到了19岁是否是个好消息，但他想了想还是说：“你会活着。”
哨兵微微一怔，他看了眼封曳，眸中闪过一点光，但很快又因垂眸消失：“我死了翟于书就功亏一篑了，是吧？”
翟于书是谁？封曳想，听起来和翟今越有血缘关系。
“他要讨好上贡他的神，自然少不了祭祀品。”
越来越抽象了，封曳打断他：“神？”
“你们叫他「先生」。”翟今越回答。
“你不喜欢「先生」？”
哨兵没有回答。
封曳后退两步，离开了玻璃墙。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哨兵以为他要走，想出口挽留又一时找不到话题，只能这样问。
16岁的翟今越看起来几乎没有了求生**，所以这就是他被锁起来的原因吗。
“我为什么要再来？”封曳问道。
哨兵盯着封曳的眼睛，向导漆黑的瞳色又轻又冷，他像在盯着晴夜的星星。
他为什么要再来？翟今越平时见不到封曳，这就意味着封曳即使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也并不负责有关翟今越的事务。
所以他不会再来了吗？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刹那，哨兵忽然感觉到疼，但并非皮肉的疼。这种疼痛蔓延开来，像一把火，烧着哨兵的血液。
不行，他还想见他。哨兵紧紧盯着一墙之隔的封曳，那些被反复打压而变得麻木的情绪，又从沸腾的血液中重新生长出来，拧成一股渴望。
“……我把这里的人都杀掉，你会来吗？”
封曳：……
完蛋翟今越真的是杀人犯！
向导的眸色愈发冷淡，哨兵知道自己给出了错误的回答，他的嘴唇发干，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没有人叫他该如何与人正常相处，所以向导不会要他了。
“今天是几号？”封曳忽然开口问。
“……9月7日。”
墙上就挂着电子日历，但封曳仍然这样问了。翟今越调动感官去看日历时，狂躁的情绪稍稍转移，平稳了一点。
封曳顺着翟今越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份电子日历，让他略微惊讶的是，9月14日处标记了一个月亮的标志，下面写着「中秋节」。
这里也有中秋节吗。
“下一次见面是9月14日。”封曳说。
哨兵怔住，呼吸微重，眸色亮了起来。
封曳又试探地说了句：“有月饼就更好了。”
哨兵应道：“……好。”
封曳醒来时已经不在飞行器里，他躺在柔软的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房间照亮了一角，屋内的一切朦朦胧胧。他应该是在酒店里了。
【什么情况，我失忆了吗？】
过了几秒，系统才回答：【宿主睡得很熟，翟今越带你回来的。】
封曳坐起身，忽然觉得视线内有东西动了动。他眨眨眼睛，再定睛一看，才发现从自己身上蔓延的精神力流淌到地板上，爬上墙壁，又从顶灯垂落，几乎挤满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顺着精神力的走向抬头，一只巨大的金色水母占满了整个天花板，在月色下泛着粼粼冷光。它正百无聊赖地给自己的触须打着结。
【恭喜宿主，箱水母精神体自己突破S了，现在是S1级。】系统出声。
【嗯，有没有通关奖励，比如奖励2000积分什么的。】封曳没太惊讶，他隐约能预料到。
【没有。】
封曳失望地准备将自己的精神力收回，却发现它们甚至还从门缝中蔓延到了门外，且遇到了小小的阻力。
推开门，封曳见白发哨兵靠坐在门前，他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他的一根精神力。
这两天比较忙，更得比较晚不好意思（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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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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