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地下商场的厚实棉门帘，沈溪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不同于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这里是热闹的，彩色的。
地下商场大多数都是女性，烫着卷发，描着细眉，红艳艳的嘴唇，身上散发着化妆品的香气。沈溪在这个含女量百分之九十几的世界闲逛。
“陆秀杰，就这么点事儿你至于吗？”
“那么点事儿？你家狗把我这一摞货全尿了！”
争吵声传来，沈溪不自觉往源头方向看去。第一眼，她就看到了那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的女人。
松垮的酒红色衬衫，黑色包臀裙，长度过膝的高跟靴，靴口和裙边处只有一小段距离，漏出里面细渔网样的内搭。
沈溪的目光从衣服挪到女人脸上。
长卷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耳垂上亮晶晶的锆石耳钉，上扬的细眉，略微晕染的全包眼线，眼皮上薄薄一层银色眼影。再往下，是不算秀气但挺直的鼻子和大红色的嘴唇。
女人嘴巴张张合合，吐露出和外表一样的锐利语句。
“赶紧赔钱，以后少把你家狗领这来。”
对面抱着狗的女人也不输下风，“赔不了，你那都是卖不出去的货底子了还让我赔钱。”
狗似主人形，棕毛泰迪也在女人怀里叫嚣。
沈溪站在不远处围观这场热闹，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李芸天天把她那狗领来，领过来也不栓好，这都尿了陆姐家货两回了吧。”
“可不是，上回陆姐没计较，我看这回不能善了了。”
沈溪听了一耳朵，心想这恩怨还真够长久，她没打算多待，转身准备去办自己的正事。
没想到这一转身的功夫，刚还只是动嘴争吵的两人突然动起手来，陆秀杰拿着剪刀咔咔两下把李芸的头发剪了。
“啊！陆秀杰你敢绞我头发！我跟你拼了！”
这下围观的人也不干看着了，纷纷上来拉架，两人各被一大群人隔开。
李芸嘴里还叫骂着，“我昨天刚烫的卷，你赔我头发！”
陆秀杰反倒气定神闲，“你再管不好你家狗，下回我就连你俩一块儿剪！”
“脑瓜子烫得跟个泰迪狗似的，正好我帮你修修。”
李芸被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手里还攥着自己刚被剪下来的卷发，小泰迪也不狗仗人势了，老老实实地趴在角落里。
沈溪被陆秀杰的形容逗笑了，眼神落向那一人一狗。别说，李芸现在那一头支棱八翘的棕色卷发和狗毛还真像。
两边各被周围铺面的老板们安慰一阵，热闹终于收场，沈溪也回过神来，不知不觉自己居然看完了整场大戏。
还是先买棉裤吧！
沈溪转到了一家专卖内衣棉裤袜子的店，“老板，请问棉裤怎么卖”
“你要啥样的？”老板坐在椅子上咔吧咔吧嗑瓜子。
沈溪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她思索一阵，“普通的就行，但是要厚一点的。”
老板终于挪动屁股，从门前的摆货的铺上挑出一条，“这个咋样？”
沈溪摸了摸厚度，又把棉裤整个提起来往身上比划，尺码正合适。
“多少钱？”
“你给我二百得了。”
沈溪也不知道棉裤应该是个什么价，但她直觉老板要的挺高，“一百吧。”
老板眼皮一翻，“妹儿啊，这价我进都进不来。”
沈溪暗自撇嘴，“那我再看看吧”
说完她转身要走，没等踏出大门，就听见身后老板招呼道：“行吧行吧，你拿着吧。”
沈溪回身付钱，在店里试衣服的帘子后面把棉裤换上了。
第一次穿棉裤这种东西，沈溪的下肢被箍得紧紧的，双腿险些打不了弯，走路的时候都感觉有点奇怪。
在地下商场逛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有点迷路，主要表现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陆秀杰的店门口。
沈溪茫然地看着陆秀杰店里的衣服，按照当前的眼光来看，陆秀杰店里的衣服都很时髦。
雪纺衬衫，呢子裙，高领毛衣……
沈溪拎着两个袋子站在店门口，上身还是那件薄棉服，下身的牛仔裤被棉裤撑开，稍显紧绷。
她这副样子被陆秀杰看见了。
“小妹儿进来看看呀。”
干脆爽利的声音响起，陆秀杰的笑便闯进沈溪眼中，之前吵架时那浑身不好惹的气势一收，现在整个人都温柔起来。
沈溪不自觉被这种温柔吸引，走进店里。
店里的东西卖得不便宜，好在沈溪手里有点积蓄，不至于一件衣服都买不起。
陆秀杰给她取了几件外套让她穿上试试，又把她拉到镜子跟前照。
“真好看，你这小脸也太小了。”
“你这小腰真细啊，小姑娘就是不一样。”
“试试这个色儿呗，别人来买我都不给她推荐这个颜色，也就是你长得白，穿着能好看。”
沈溪被陆秀杰的话说得一愣一愣，心想真不愧是做生意的，真会说话。
但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满意。
“这个外套多少钱？”沈溪指指身上穿的外套。
“三百六。”
“能便宜点吗？”
陆秀杰脸上一直带着温柔的笑，“那给你算便宜点，三百五。”
沈溪觉得自己砍价没成功，只再说了能不能再便宜点。
“这样吧，老妹儿你要是实心要就算三百三，这都最低价了，跟别人可别说是这个价儿。”
这话一说出口，沈溪彻底讲不了价了，“好吧。”
陆秀杰拿出个袋子把沈溪之前穿着的衣服装好，还不忘接着招揽生意，“还再不再看点啥了？”
沈溪付过钱，把袋子提在手里，就见走进来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进来就哭丧着脸。
“陆姐，我家里那边真走不开，你这我恐怕来不了了。”女孩是来辞职的。
“这眼看快要过年了，正是忙的时候，你可真给我闪一下子。”
陆秀杰面色不太好，也知道小姑娘是实在没招了。她掏出钱包抽出几张塞到女孩手里，“行了，家里事儿要紧，你赶紧回去吧。”
女孩拿钱道谢，彻底辞去了这份工作。旁观的沈溪却心动了，她一个人来到北城，没工作，没朋友，不能等着坐吃山空，总要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本来她想着快要过年，估计不会有太好的招聘机会，没想到现下就有一个。
“请问您这里是需要服务员吗？”沈溪轻声询问。
陆秀杰没想到这个文静的小姑娘会主动问这个，“对，你想来干这个啊？”
沈溪看起来就是个乖孩子，长度到肩的直发，齐刘海，白皮肤，鼻子嘴巴都小小的，唯有一双眼睛，乌黑发亮，跟人说话的时候直视着对方。
陆秀杰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也太文静了，能卖出货去吗？再就是觉得虽然这小姑娘长得白白静静，但是总给人一种刚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感觉。
倒不是埋汰，就是有点破破烂烂的。
不过陆秀杰向来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你以前买过货吗？”
沈溪摇摇头，“我之前在广城干餐饮，也是和人打交道。”她还是有点经验的。
陆秀杰又接着说：“现在快要过年了，我这要忙起来了，你不会干到一半撂挑子了吧。”
沈溪听不太懂撂挑子是什么意思，不过也能明白陆秀杰是怕前脚刚招完人自己后脚就走了。
“不会，我不怕辛苦。”
“那行，那你就先试试。”
说着两人又就着工资问题商量了一下，彻底敲定之后陆秀杰给沈溪介绍平时需要干什么工作，怎么查货，什么衣服都放在哪，还有衣服的标价这些。
沈溪跟在后面学得认真，直到俩人走到一件眼熟的外套前。
陆秀杰看着自己刚卖出的衣服，有点尴尬，她也没想到顾客居然变成了自己的员工。她也没遮遮掩掩的，直接按照进货价把沈溪刚付的钱退回了一部分，强硬地塞进沈溪兜里。
“当姐请你吃午饭了吧。”
“老板，这不合适。”沈溪想往后退，她一向不太擅长这种拉扯的戏码。
“行了，别撕巴了。”陆秀杰钳制住沈溪的一双手，“还有你不用叫我老板，叫姐就行。”
靠近的瞬间，陆秀杰身上的味道传入沈溪的鼻腔，那是一种揉合了皮肉和护肤品的香气，随着体温慢慢蒸发出来，扑了她满脸。
沈溪喘了两口气，苍白的面皮透出一抹血色，看起来倒是健康了许多。
她抿唇微笑，“谢谢姐姐。”
没人来买衣服的时候店里多是安静的，陆秀杰靠在椅背上，单手摆弄着一个玫红色的翻盖手机，手机下面坠着个贴满钻的塑料小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钻有些零落。
沈溪这时候才发现陆秀杰腿上套着的不是一条网袜，而是外面一层网里面是肤色的薄棉裤，她想到自己那条分外厚实的棉裤，腿不自觉缩到了椅子下面。
“诶，你家是哪的啊？”陆秀杰放下手机跟沈溪搭话。
不是什么**问题，沈溪照实回答：“苏城的。”
“这么远，那你咋来这了呢？”
陆秀杰没想到沈溪一个小姑娘能从大南边跑到大北边，有些惊讶。
“没见过雪，来这找工作顺便看看。”
还是这个万能回答，听起来既情有可原又不那么靠谱。
“那你现在住哪啊？”
“没找房子呢，现在住在宾馆。”
陆秀杰不知道沈溪今天是第一天到北城，“你想租房子吗？跟我合租的人上个月搬家了，还空出一间卧室，你要是想租就去看看。”
沈溪没想到自己在走进这间店铺之后那仿佛按了快进键的节奏，找到了一份工作，眼下连住哪里都要搞定了。
“还没想好，我能先看看吗？”
“可以啊，你要是相中了我帮你联系房东。”
说着话店里面来人了，陆秀杰招呼客人，沈溪就在一旁学习怎么卖货，一下午就这么过去。
陆秀杰今天提前关了店，带着沈溪回家看房子。是个老楼，爬上三层水泥楼梯就看到一扇绿色的大铁门。
“进来吧。”陆秀杰伸手示意。
两人在门口换了拖鞋，陆秀杰把包往沙发上一撇，“你随便看。”
沈溪有些局促的点头，开始参观起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厨房在阳台，两间卧室正对着，中间夹了个小小的洗手间。
陆秀杰推开其中一间卧室的门让沈溪进去，“这间就是要出租的卧室了。”
沈溪在卧室转了一圈，检查了下屋子里的基础设施。
陆秀杰突然从门口冒出来，“咋样？相中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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