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症状似乎比昨天更严重了。
常清看着表情逐渐趋于微笑的人群，揉了揉眉心。陌生的面孔们一点点扭曲，有的冒出了犄角，有的长出了鸟喙。与此同时，烦躁与暴虐拧成一股绳，啃噬着理智，自毁的渴望占据了脑海。
就在弦即将断掉之时，一缕不易察觉的黑线爬上了办公桌。
接连传来的文件掉落声惊醒了常清。猛然从思维中强制抽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抬头对上了鹿担忧的眼睛，挤出一个微笑向她示意自己还好。
常清将文件捡回桌上，难以遏制地放任思维奔向疑惑。
齐何又亲手为常清递上了一个证据，一个证明他还存在的荒谬事实的铁证。
齐何敏锐地感知到了常清对治疗的抗拒，甚至到了讳疾忌医的地步。他只能尽己所能地在病发之际将常清拉离恐怖的深渊，但他不了解的是常清的病的真实情况，毕竟没有人能用常清的眼睛观赏一遍离奇的世界。鱼可以和猫在同一个办公室聊天，鹿低头时分叉的角正好会打在工位之间的屏障上，麻雀小跑起来一颤一颤，所有人都以动物的形态集聚在常清的视网膜上。再严重些时会发现生活被一成不变的微笑占据，哪怕是镜子里的自己也带着微笑的面具。
齐何最不了解的是在他死后常清的躁郁转变成极强的自毁倾向。
曾经让齐河遍体鳞伤的刀子指向了自己，但常清并不想做出改变。
他会病态地设想自己的狼狈，想隔空感受齐何的感受，一步步更靠近黯淡的齐何，用自己的血色给他染上刻骨铭心的色彩。即使这个名字被所有人遗忘，即使这个在所有人记忆深处褪色，常清也收藏着他鲜活的喑哑。
异样携带着渺茫的希望，在不安的流淌。
指针缓缓前行，常青起身将相框倒扣，临走前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
会是你吗？
齐何安安分分地夹在公文包里，假装自己是一张黑色的纸，错过了常清眼中的怀疑与怀念。在这煎熬的一天中，除了克制常清发作的那段时间，其余时间都被用于认真反思。齐何上午给自己找了5处破绽，13处疑点，下午又增加了3条，尤其快下班时又有自爆。
“简直、简直是漏洞百出！”齐何无不郁闷地想着，忽然发觉线路不对。
这当然不是回家的路。常清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去医院，他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又犯病了？”羊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对，同事全是动物。一路过来有53个人’异化’，”常清在对面坐下顿了顿，“加上你54个。”
羊直觉后半句的内容最初不应该是这个，但常清没有任何理由隐瞒病情，毕竟除了拖延，常清一直是个省心的病人。
其实常清没有说出的是这次自毁倾向出现过早，还有那沓莫名其妙掉落的文件。
在这一天的工作中，他又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比起死而复生，他更怕的是希望落空。怕只是自己疑神疑鬼，到头来还是守着回忆独自过活。
羊温和的目送着长青离开，也慢吞吞开始收拾，其实她的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只是这个孩子破天荒地要来就诊，她选择了等待。她当然没有错过当她笃定常清记忆仍然良好时，他脸上一瞬的怔忪。
“果然还是卸不下心防啊。”她又想起了第一次给常清心理疏导时的情形。其实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也从下城区走出，多年前偶然见过他几面。但那时的他身边总会有一个沉默如影子的少年。第一次问诊结束后，她回到小巷中询问，才知道那个叫齐何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十六岁。
常清也在想这个十六岁的人，他甚至没有一块单独的墓地，不能让常清抱着墓碑痛哭，或者挖开坟茔敲敲棺材板问问他还在不在。
他很想见到齐何，非常非常想。
其实他每一天都在思念，也都在遏制思念。
但他今天打开了情绪的闸门，让思念奔涌而下。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齐何，只有偶尔经过的微笑的动物。
他觉得心里和胃里都空落落的，也都像火烧一样。于是攥紧了公文包里的药，蹲在了路灯下。
他觉得这是一场齐何和他的捉迷藏，齐何躲得很深，躲了很久，久到常清认为自己要输掉了。
在这时齐何碰到了一个相框。
“发现你了，你跑不掉了。”
齐何心疼地看着常清握到发白的指尖，额头上的汗珠，轻颤的嘴唇，分出一缕轻轻地抱住路灯下蜷缩着的常清，像是拢住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怕它在葆存美丽时折断。
“常清又不好好吃饭。”齐何生气地坐在床边，想狠狠地戳常清的脸颊以示不满，喊他起来重新吃一顿。但看着他难掩疲惫的眉眼，齐何只能叹一口气，任劳任怨地发挥减噪的作用。
常清的意识漂浮着，很突然地，那种熟悉的异样感笼罩过来，四周的声音正在远去，他正在坠向安静。
兴奋控制了大脑，双手难以自抑的颤抖，急切地想要从梦中抽离回到现实，抓住齐何的袖子，宣布自己的胜利。
齐何感受到常清的不安，误以为他做了噩梦，赶紧倾身过去，猝不及防地，他对上了一双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
啊，被发现了呢。
齐何:漏洞百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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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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