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三人一同离开，经过关着贺观沉的房间，房门半掩，让人得以窥见其中。
透过窗格的枝影纵横，随风潮水般浮落。他姿态随意地盘坐，衣袍委地，只垂下眼，一动不动。潮汐来去，他是永劫不迁的礁石。
程知行说，除却杀人杀到畅快时，他少有情绪，对所有一切都不关心，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自己的感知之外。
仿佛破旧神龛里的一座泥塑神像，任外面岁月流转，自顾自褪去华彩，满身斑驳，慢慢落了一层又一层灰尘，蛛网纵横。
他与这个地方是如此契合，好像自天地初开，他就应该被关在这里，被锁死在这里。
但这一次，神像眼睛上的泥土剥落，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缝隙之外，长久地凝视。
云窈无法忽视那道灼热的视线，对她来说，贺观沉对自己的执著，带来的恐慌与自得各占一半，认真比较起来大约是自得更多一些。
毕竟对方生得那么漂亮，又那么强大，具备其一就可以在异性之中所向披靡了，他偏偏二者俱有，天然地具有吸引力，甚至他的危险性与不稳定也是诱惑之一。
追求者的优秀对于她来说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高兴过一阵后，又不得不清醒，与这种危险人物继续来往无异于刀尖起舞。而她能得到这份喜欢，不过是胜在时机特殊。
恰好贺观沉处于年少慕艾的年纪；她又恰好在这个时期接近，洞察了他真实的**。
墙上，一只猫跳跃到香樟树上，从喉咙里滚出呜呜的低吼，寻觅着什么似的，急切又甜腻。
云窈趴在走廊栏杆上，越过头顶乌黑曲折的檐角，自花枝错落中，循声望向那只正一声声叫春的狸花猫。
如果那时换个人接近贺观沉，不，哪怕现在换个人接近他，挑明而后引导他的**，或许也会被他依赖、喜欢。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自己并不特殊，不要沉迷于他。
就像是猫到了发.情期就会天然地寻求伴侣，人到了某个时期也会如此，被**驱使着行动。身体里激素所产生的影响远远比人想得更深远。
她现在有点怀疑贺观沉那个所谓的病就是青春期到了，开始叛逆，只不过他武力值太高，叛逆起来比较惊天动地。
她收回视线，回身，白芷与程知行正蹲在房间门口，威逼利诱试图骗贺观沉喝药。
程知行恐吓未果，退败，轮到利诱，白芷轻车熟路地掏出一包蜜饯，甫一打开，甜蜜的味道立时充盈了整个空间，“喝完就给你吃这个。”
他不肯喝药只是偶尔的事，但这一招屡试不爽。
谁知贺观沉看也未看就摇了摇头，他不语，只是看向远处的云窈，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重淡淡的灰影。
他想到了那晚因为自己逃走而未曾进行下去的事，想到了她的指尖，以及指尖在他身上燃起的无形的火焰。
他这次不想要蜜饯。
云窈被那目光看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又怕被男女主看出什么端倪，连忙过去，帮着一起哄，“按时喝药病才好得快，”她按照对付小孩的方法来，捻起一枚蜜饯，炫耀似地展示，“看，喝完还有好吃的。”
展示完，顺手把那颗蜜饯塞到自己嘴里，嘟囔着威胁，“你不快点喝的话我就要全吃光了。”
白芷“欸”了一声伸出手，想拦没拦住。
云窈困惑地嚼嚼嚼，下一秒僵住，舌尖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甜到整个口腔都发麻，连苦带疼的。
程知行在一边感同身受地龇牙咧嘴，目光敬佩，“贺一的口味与旁人不同，蜜饯都是特制的。”
这味道激得她眼泪汪汪，脑子晕晕乎乎的，还继续含着那枚蜜饯，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脸颊，强迫她张开嘴，手指伸进去，搅弄一番将其扣了出来。
白芷随即掰过她的脸，用袖子给她擦干净眼泪，又给她喂了颗不知道什么的药丸，叹道，“蜜饯里面可是加了毒的。”
差点忘了，书里可是写贺观沉自幼开始日日都要服毒的，据说他母亲出身贺楼一族，乃其中佼佼者，最擅蛊毒。
他显然继承了这种天赋。
云窈吸吸鼻子，睁开眼，就见贺观沉随意地坐在地上，正不错眼地盯着自己，手中放着那颗蜜饯，也不嫌黏腻，
她站起身，咳了几声，头晕得难受，只想快点回床上躺着，临走前给贺观沉一张帕子让他擦手，外加几句客套话，“我先走了，你好好喝药，有空再来看你。”
白芷眼见她脚步虚浮，左摇右摆，赶紧跟了过去，“云姑娘，我送你。”
云窈走后，贺观沉就不再抗拒，他沉默地把药喝完，又沉默地看着程知行将门关上，锁死。
而后月亮爬上来，月光被格窗切割成一块块的，连同影子一起，固执地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二的客人。
‘她说谎。’
不知是耳边，还是脑海之中，忽地出现了这句话。
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完全无需考虑就一直存在的规则。
‘你才说谎。’
他轻轻在心中反驳了回去，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你才说谎。’
贺观沉抬头，桌上摆着的一面宝相花纹的铜镜正与他对望。
那铜镜锈迹斑斑，映照出的人脸也缺一块儿少一块儿的。
只是这些小瑕疵对镜中人的容颜无损，秾丽得仿佛锈迹也成为了他的配饰。
镜中人与他一般的模样，神情却迥异，异常地不耐烦。
‘你又被人骗了，’
镜中人道，‘蠢货，为什么不早点杀了她？’
只有杀死在手中的才是切实的。
贺观沉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些话，他不大清楚是自己在说，还是有谁在对他说，亦或者只是脑海里纷乱的想法。
但他也不是那么在乎，只是将一切扔在一边，突兀地想，她泪眼婆娑的时候真好看。
‘你是喝药喝傻了吗？’
他下意识皱眉，转过头，更加用力地将自己缩在角落，食指下意识动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她口腔的温热，直到无意间触碰到了怀中冰冷的刀柄，失焦的眼神才定在一点。
“但她说过要帮我的。”
他非常小声地，不知是对着怀中弯刀说话，还是对着谁说，“是我逃走了。”
她肯定生气了。
她该生气的。
是他逃走了。
……
一转眼，在王府也住了几天了，只是生活并不如云窈预想的那样。
“我原本以为我能在这里当一个混吃等死，什么事也不干的废物。”
“但是想要混口饭吃太难了，别人给你吃的每一口饭都需要回报。”
云窈一边痛心疾首,一边伸出手，让白芷替自己给手指上药，包扎。
除了头一天，说是让她歇一歇，从第二日开始，就有几个嬷嬷来给她上课，学一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还有如何掌家，做针线活，以及针线活的进阶版本，刺绣。
云窈哪里会刺绣。
“果真是小门小户出身，一点规矩都不懂。”
“女工妇容没一个能过关的。”
“可惜世子爷了，那么清贵的一个人，活生生给糟蹋了。”
身为未来的世子妃，府中大部分侍从都悄悄打量，审视过她，私底下类似的言语到处都是，云窈听到耳朵都快起茧了。
“我已经吩咐过了，让她们这些日子不让你动针线。”
“白芷姐姐你真好，”云窈凑过去，悄声道，“你喜欢程世子是不是？”
白芷一怔。
云窈有心借这个机会把话给说开，她可不想当把男女主给拆开的恶人。
“我一点都不喜欢程世子，也不想嫁给他，要是能解除婚约最好了，你们别因为我吵架。”
说起来，虽然王府里大多数侍从对她这个世子妃从头指点到脚，可也有替她惋惜的。
毕竟程知行在外头的风评实在不是很好，整个人活脱脱就是纨绔子弟的范本，骄纵的声名远扬，不然真正的云家大小姐也不会在知道婚约之后差点哭死。
门第虽高，但实非良人。
白芷的眼神温润，书里写她脾气急躁，但不知为何，看云窈时就像是看什么小动物一样，从来都是宽容的。
“我们吵架从来不是因为你，阿窈无需挂怀。”
“只是他有些观念需要纠正而已，”
她提起时轻描淡写，“我们两个吵架是迟早的事情，婚约只是个引子，在这个婚约里，你们两个都没有错，但是程知行的做法错了。”
“我懂你，白芷姐姐，你是觉得他那么对我一个弱女子很过分对吧？明明证明自己真心的方法有那么多，结果他在你面前一心只为自己辩解，从来没想过无辜的我。”
白芷微微一笑，“还是阿窈聪明。师父同我讲过，真心从不需要伤害其他人来证明。我仍旧喜欢他，但若是他想不明白我到底为何生气。不向你道歉，不对你做出补偿，我就一日不原谅他。”
不愧是女主，这思想境界比男主不知道高多少个层次。
云窈叹了一回，既然白芷自己想得那么清楚，她就把这件事痛快地扔到了脑后，转而神色跃跃欲试，“白芷姐姐，我听小丫鬟们说今日正逢集会，不如我们出去逛逛？”
……
临水的茶楼里。
“定然是吃醋了。”
太子程平合上了手中的书，一脸高深莫测，“不然她为何在得知婚约之后捅你两拳？”
程知行坐在他对面，一脸狐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斩钉截铁道，“不是吃醋你拿刀来砍我。”
“可是你都没有接触过女人……”
程平冷哼一声，把手里的书摔在程知行面前，书封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程知行一字一顿地读出书名，“倾、国、世、子、妃？”
“这世上谁能有我懂人心？帝王术教的全是揣测人心的，再加上我博览群书，这市面上的话本哪一本我没研读过？你见过那么多倾世绝恋吗？更何况我还有个妹妹，我同程安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堪称这世上最懂女人的男子。”
“你回去明面上不要给那个未婚妻好脸，”程平笃定地给出主意，“一眼也不要看她，私底下再给些补偿就是了。”
“但是白芷挺喜欢她，若不给她好脸……”程知行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忽而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圣上为何忽然给我赐婚？”
他试探着问，“不知能否收回成命？”
程平闻言面露难色，“我知道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的，可若是父皇一时兴起，还有回寰余地……但…”
他凑过去，与程知行头碰头，压低声音道，“但这是国师给算出来的，你也知道父皇他多信任那个国师，近些年来何事不问他？只给你算出来个未婚妻，没给你算个死罪就谢天谢地吧。”
“今日我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别提那个人了，晦气。”
程平展开手中折扇，吊儿郎当的样子，饶有兴致地看过去，“我听闻你那个未婚妻颇有来头？给我仔细讲讲？”
“能有什么来头？”程知行摸不着头脑，“不就是一商户女？”
“你不知道么？外头盛传，她的陪嫁之中有一件乃是贺楼一族的圣物。”
“不是你说让我少跟云家女来往？我就没关注过这些。”
程知行拧眉，“怪不得护送陪嫁的队伍被袭击了好几次。”
库房前几日也遭了贼，但清点过后，并未少任何财物。
可算是重写完了，我好卡，还是感觉不会写文了[心碎][心碎][心碎]不过搞出来一个算是大纲的东西，删删改改，人物关系改了好几次，感觉还是没改到最好的，总之先写吧，反正不好我就再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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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绮罗之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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