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这跛脚丫鬟留在这里不要乱跑，自己回到房中拿来膏药和一块儿棉布，再三保证不会带她去嬷嬷那儿受罚她才勉强走出灌木。
替她包扎时，她止不住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被我弄得疼了，我轻下手中力道，有一话没一话地向她打听。
可惜我的想法落空了。
我本是想，木莲戒备我戒备得厉害，其它丫鬟又了解太少，终于有个柳夫人院内的丫鬟可以探探消息，但她对柳夫人的事知道的比我还要少。
再一问，跛脚丫鬟只有备宴时才有机会见过柳夫人和崔老爷，其余时候都和粗活儿累活儿打着交道，连和其它丫鬟八卦的时间都没有。
知道打听不出什么后，我替她包扎完就打算离开了，临走前安慰几句：“那嬷嬷我也见过的，是有些严厉，你下回当心着些，别再出今日的茬子就好。”
我不说还好，一说这丫鬟的眼泪又涌了下来，哭得突然。
“奴婢也知道，可是、可是，若是其它姐妹做错了事儿，嬷嬷最多罚些月钱就是，再厉害也不会动手打人的。她们……”
跛脚丫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哭得更凶，“她们知道我是从大夫人院儿里指来的，都不待见我，发现我躲在房里哭又会喊来嬷嬷罚我的。”
我立马捕捉到她话语里的一个人，“大夫人？你是——”
丫鬟好不容易止下泪，像是因为哭声没听见我的话，含泪向我行礼，道：“多谢鄢姑娘，奴婢出来的太久得回去干活儿了，被嬷嬷发现的话奴婢还得挨罚，白得了姑娘好意。”
她说着告退就要离开，我趁着她没走远，低声道：“若伤口未愈合或是留了疤痕，你便再来这里，我给你再送个药。今日已晚，我也告辞。”
说完，不等她答应，我几步跨到月洞门后走远，不让她有开口拒绝的机会。
好在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能知道大夫人和两位小姐的死，我也能间接打听到柳夫人的事，但还要多送些好处，把人贿赂过来才行。
我回到厢房，翻出木盒和木莲送来的首饰，看着这些朴素的饰品不免有些后悔之前拿少了，否则几支银步簪、金花钿就能把人嘴撬开了，再多的只能等柳夫人再让人送赏赐来。
隔日一早，木莲早早守在院外，我吃过早膳没多久被她请到柳夫人房中，与先前一样把脉开药。
不知是不是因为师娘离开，柳夫人这次没说药方的事儿，开口和我说了些较为离奇的症状，猜测大概就是这位柳夫人的小儿所生的病。
有丫鬟说过，因为“肖大夫”来到崔府就是为了给那位五岁的孩童看病，柳夫人见她医术高超才留下给她们二人调养，所以即使我来，最多也只能伺候柳夫人而已，并不会经手小少爷的病。
看来是因为师娘外出，柳夫人这才想试探试探我。
我听完她所说的症状，平静道：“此人听来是肝郁日久，气滞不畅，阳虚之极。可开一方用以调养，需得缓添药量，不可操之过急，当以静养为益。”
柳夫人收回衣袖，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我，我毫无惧色任她看着。
总归她只是转述，并不会让我真的见人，听闻那位小少爷病卧几年，所以开些稳妥的药方就好，有师娘照料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免得惹祸上身。
末了，柳夫人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挥手道：“那便开个方子来看看罢。”
“是。”
丫鬟送来新的笔墨，我罗列出几味药材呈上，柳夫人仔细看了几眼，约莫是看不出什么古怪，挥手又叫我下去了。
出来时还是木莲送我，路上我问起师娘外出之事，她不予回答，我又问道师娘何时能回来，她说时日不定，三五天或者半个月都有可能，问了一圈儿也问不出准确的话。
在她有所怀疑之前，我止住了话题。
吃过午饭她留了没多久就被旁人叫走了，院里仅有几个丫鬟看守。
我看准这个时机找上青厌，而她也恰好来问我：“走吗？”
我看向门外几个丫鬟，各个有耳朵有眼睛的，想不通怎么大摇大摆从她们面前经过出府，大门和侧门的护院也看得紧，翻墙出去更不可能。
“青厌，你想过怎么带我出去吗？”我问道，心里把飞檐走壁等无数种法子想了个遍。
青厌似有疑惑，歪头看我，“你想出去，我们出去便是。”
她丢这一句令我摸不着头脑的话，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扇。
“砰——”
木门被拉得太开，门框撞上两边发出巨响。
我瞪大了眼，还以为会引得丫鬟看来，却不想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声音，甚至有些还在交头接耳低笑连连，青厌拉着我走去院子了都没人发现。
她牵着我一路走过崔府内大大小小的屋宇，穿过无数回廊楼阁，有下人和丫鬟从我们身边经过也像没见到一样，低头匆匆略过。
脚下生风似的，没一会儿我们就绕到了崔府的正门前。
朱漆铜钉的大门巍然眼前，看守的护院皆身着深色劲装，腰间悬挂黑木腰牌，身形魁梧，分立两侧纹丝不动，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鹰似的锐眼，不见半分松懈。
这股肃杀之气，远处偶然经过的下人都不敢久留，恨不能退避三舍。
我看向青厌，虽然她能带我不被人注意地来到正门前，可这大门不开，难道要我硬着头皮从门缝里钻出去么？
“走罢。”
“什么？……”
我正想着该什么“走”，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骤然离地！
风声呼啸，我下意识紧闭上眼，死死攥着身边能攥住的唯一，用力得似要将她的衣裳给扣出洞来。
身子腾空一瞬，猛地一坠——脚跟彻底贴上地面，我腿软得险些栽倒下去，双手紧攥忘了松开，拉着青厌都踉跄一下。
她伸手扶住我，语气带笑：“出来了。”
眼睛睁开一道缝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崔府的大门前，两扇大门近在咫尺，护院依旧伫立门前，却对突然跳出的我们视若无睹。
青厌拉着我迈过门前石阶，我后背湿了一小片，惊魂未定道：“就、就这样出来了吗？如果里面的丫鬟发现……”
青厌轻描淡写地说：“我施了法，不会有人发现的。想去哪里？”
我平下喘气，看了看四周街景，道：“先回去客栈罢。出来几日，还未和香掌柜说过，只盼她不要报官……”
青厌顺从地点头，跟上我朝前去。
走到半路，我才发现哪里不对，这一路上的人也和崔府里的丫鬟护院一样不看我们，早在平时，青厌这副面貌走在街上不惹人围观都是好的，今日却没一人凑来。
再一看，她的手还和我紧紧牵着，十指相扣，我惊讶异看她，她不以为然回我一个眼神，不顾人群带我往前。
我们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周围人声此起彼伏，喧闹和嬉笑交织一片，偶尔有人迎头撞来，肩膀擦过我的衣袖、脚尖踩上我的鞋跟，却浑然不觉地继续前行。
我本该觉得荒唐和不安，但再此刻只在意手心中的触感，她指间微凉，握我握得很紧，哪怕来往的人再多也不见松开。
我大胆想着。如果此时和她在人群中显了形，让满大街的人都撞见了我们的亲密，她会是什么态度？
是抗拒地将我甩开？还是泰然自若地继续牵着我不放？
我不敢想得太深，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恶劣地希望这条街一长再长些，最好走不到头，我们就这样隐匿在人潮中，无人窥见，无人打扰。
但这条街终究是有尽头的，我们走到岔路，辨认着方向朝客栈去，大约走了快半个时辰才见到客栈的楼顶。
拐进一条暗巷时，我让青厌解了法术，两人并肩走进客栈，香掌柜碰巧就在柜台边，从前是三月都见不到她半个人影，现在一撞就能撞个闲暇。
一位堂倌率先上前，声音引来香掌柜的注目。
她一见到我，转起眼睛假意回想了片刻，然后夸张地唤出声来：“哎哟，这位客人眼生，不知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我笑着带青厌走去，一边回她：“一间上房，不用多备，就我们住的那间就行。”
香掌柜笑出声来，招呼堂倌送来几盘好菜，又叫了壶花酒，领着我们去到柜台一侧的桌椅上。
来时我是吃过午饭的，许久未尝客栈的菜肴，闻到味道居然开了胃口，青厌从来不讲究什么礼节，拿起筷子便开吃，果然还是这里的饭菜她更喜爱些。
香掌柜倒来一杯酒给我，自己也满了一杯，小抿一口问道：“小客人几日不见看着又憔悴了些，难道是拜佛拜得不诚心？”
我接过酒杯闻了闻，舌尖一点没吃出辛辣，一口下去半杯，“佛是拜过，求……得也算圆满……”
我偷偷撇了青厌一眼，她还专心吃着饭菜没注意我，“只是奇遇太多，都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了。今日一空才有机会来见见掌柜，留不了多久就得走了。”
香掌柜一口酒分几口尝，眉眼弯得更翘，道：“看来小客人最近甚是忙碌，歇脚都难啊，不知是找了个什么好地方，上房也不住了，竟然舍得白送银子给我。”
她话中语调九转十八弯，虽像是玩笑话，我却觉得她已经心知肚明，不过她不挑明，我也不说明白。
酒香清甜，闲谈之余不知不觉连喝了几杯，此番外出我早有目的，香掌柜也能看出，我不喜那弯弯绕绕的话，于是直接问道：
“香掌柜，您可知这封州有一位‘承虚道长’，他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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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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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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