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西斯在孟菲斯还有一系列关于迁都的政务待办，此番前来已属忙里偷闲。
当日下午，他亲自将奈菲尔塔利送回神庙。
临走前，他试探地询问奈菲尔塔利以后是否会愿意与他在新的都城，培尔-拉美西斯生活。
出乎他意料的是，奈菲尔塔利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你……”他迟疑地说，“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妻子？成为埃及法老——我拉美西斯二世——唯一的王妃？”
他眼中隐隐流露出希冀，却不敢太过明显。
奈菲尔塔利笑出声来。
“我并不愚钝，西斯。”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那你呢，你愿意成为我唯一的丈夫吗？”
她如此直白地回应，反倒让拉美西斯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时无言。毕竟，关于这位与众不同的爱人，年轻的法老记忆最深的，仍是两年前那场沉默而决绝的离别。那种挫败感如影随形，哪怕这两日两人的感情不断升温，他也从未奢望她会答应自己急躁冒进的请求。
他本做好了数年的准备。
而如今幸福来得如此突然，竟让他一时晕头转向。常年阴郁的脸庞因压抑不住的喜悦而鲜活了起来。
他一把抱紧奈菲尔塔利，浑身止不住颤抖。
奈菲尔塔利被他抱得几乎踮起脚，仰头拍了拍他的背。
“有这么开心吗？”
“你不知道，奈菲尔塔利。”拉美西斯急促地说，“一直以来，我视自己为一个已被判决的囚徒，而你，是那唯一有权决定我生死的人。就好像这片土地，你是尼罗，我没有一时不在祈求你的甘霖。”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如今，我终于从无所希望中得救。”
奈菲尔塔利不禁暗自佩服，拉美西斯竟也有了这般说情话的本事。谁还能将他与那个十几年前寡言木讷的少年联系起来？
不过……这些话，她听着的确很受用。
好吧，她心想，我承认，我刚才的确是有一点坏心眼。
她转念一想，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过……”她说，“我的身份，也许会对这件事造成阻碍。”
拉美西斯缓缓松开她，直起身，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会让埃及所有人都对此毫无异议。”
奈菲尔塔利捧住他的脸，安抚道：“行事不必太过激进。”
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会儿。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要这样做。”他突然开口。
“这就是你对我的误解了，西斯。”奈菲尔塔利轻笑，“明明两年前你让我主持出征大祭时，我都没有劝阻过你。”
拉美西斯默然。
“如果你把我抬到一个很高的境地，以为我同哈索尔女神一般纯洁、无暇、不涉尘世，那你就错了，拉美西斯。”
“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就不可能毫无私念。”
“何况……”她有些消沉，“经历过一些事情，我愈发清醒地认识到，权力实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自以为清白不染，反倒成了一种软弱的让渡。”
“有私心又如何？就算不够公正，你也是世间最好的。“拉美西斯说，“至于那些权力场上的事，你不必亲自涉足。你所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完成。”
奈菲尔塔利摇了摇头。
“你看，你还是将我置于一个崇高的境地，让我扮演一个纯粹理想的角色。这是极其危险的。你以为那是在保护我，其实是在将我们分隔在两个世界。而这样下去，终有一天，我们会渐行渐远。”
她抬眸看他，语气温和却坚定。
“现在，我想要到你的世界里去，不只是因为你，更是因为我本就属于那里。”
拉美西斯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问道：“站在我的身边，你会感到痛苦吗？”
奈菲尔塔利笑了，反问：“那你呢？你感到痛苦吗？”
他不说话。
她牵起他的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
她说：“好的，坏的，我都接受。”
坦白说，拉美西斯的底色并不算善良。他身上带着动物般的原始野性。他像蛇一样冷血，又像天生的野心家一样思考。
他的同理心并不丰富，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
好吧，奈菲尔塔利心想，那就让我来构成他相对善良的那一部分吧。
听到她的话后，拉美西斯深深地看了她很久。
最终。
“好。”他说。
*
几日后，奈菲尔塔利收到了拉美西斯的来信。
信中措辞不多，语气却极为笃定，内容简单地说明了他的下一步计划：
三个月后，他将正式迁都至培尔-拉美西斯。各大神庙的高阶祭司、政务官员、贵族代表都将被召往新都，参与一场旨在“重申王权正统与国家新秩序”的大典。
届时，他会当众宣布他的决定。
她问这样会不会过于武断。
拉美西斯的回复很简短：我会给出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奈菲尔塔利便没有再多过问。
时光飞逝，转眼便入了秋。
暑意稍散，风中多了几分凉爽。
奈菲尔塔利斜倚在神庙门前的洁白石柱上，望着行宫方向低旋的鹭鸟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并未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来者却没有开口。
“什么事？“奈菲尔塔利垂下眼帘，淡淡问道，“帕塞尔大人。“
身后人静默片刻。
“……三日后，王上将正式迁都培尔-拉美西斯，所有神庙的高阶祭司以上皆需前往。伊努神庙拟于明日启程，此次名单包括我、赫鲁卡努、梅伊，还有……你。”
这是帕塞尔三个月来，第一次与她独处交谈。
“我知道。”奈菲尔塔利答道，“我已收拾妥当，明日可随队出发。”
自那日拉美西斯如鬼魅般现身又离去后，数月来风平浪静。可此刻，帕塞尔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抬头看向逐渐昏暗的天色，终于开口：
“你与他——”
“下雨了。”
奈菲尔塔利忽然说道。
她将手伸出神庙檐外，一滴冰凉的雨水正好落在掌心。
帕塞尔走上前，站到她身侧。
“这个季节下雨倒是不常见。”他如是说道。
“不必担心。”奈菲尔塔利微微一笑，收回手掌，“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转身看向帕塞尔，眉眼弯弯。
“晚安，帕塞尔大人。”
帕塞尔伫立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可天色尚早，连正午都未过去。
他疲惫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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