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季予住的小镇上没有机场，陈听哲驱车两个小时送他去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机场。但是机场航班稀少，常年只飞几个固定航线。路季予还算幸运买到了最后一班在临市中转去南远的机票。
按计划飞机晚上十一点起飞，在临市中转三个小时，然后再飞往南远。如果一切顺利没有延误，到达南远也已经是凌晨三四点。
小镇机场规模虽小，但是五脏俱全。过了安检就是候机大厅。路季予坐在玻璃幕墙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刚刚送他来的陈听哲。
两人刚刚分别匆忙，话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
“季予，你的行李我帮你打包好会找人给你寄回南远，具体地址是写你姑姑家吗？”陈听哲知道前不久路季予和路临闹了点小矛盾自己搬出来住了。
“嗯。”路季予觉得自己很困，但是没有任何的睡意，他端起手边凉得差不多的速溶咖啡一饮而尽。
陈听哲听出来路季予现在整个人的思绪都是有点飘的，他也说不上来什么具体的安慰话：“我刚刚打电话联系过那边的医院了，说是轻微脑震荡，没有什么大碍，你不用太着急。”
“嗯，我不着急。”
路季予也说不上来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从单鸣发微信跟他说姜莞滑雪的时候遇到意外出事到后来联系上周子放，终于确定人没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其实前后不过短短五分钟，但这短短五分钟里，他像是被一双手摁在水下窒息了漫长到将近有五个世纪那么久。
有些惊恐是很熟悉也很狡猾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埋伏在你情绪的背阴处，只为寻找一个机会再次将他掠夺。
末了，陈听哲又交代了几句其他的事才挂电话。
飞机降落南远国际机场正好是凌晨三点半。飞机落地后，信号恢复，陆续进来几条消息。路季予点开了周子放的聊天框。
周八戒：姜莞人没事，你真不用太着急。
周八戒：对了，你是明天的机票回来对吧，具体什么时间，我去机场接你？
凌晨的南远机场也并不冷清，跑道上陆陆续续有印着国外航空公司logo的飞机起飞。路季予回来没有带什么行李，除了那一副画，他不放心交给别人，随身带了回来。他背着包从航站楼入口出去，刚刚在手机上叫的网约车正好也到门口。
路季予上车后报了医院的名字，然后就开始打周子放的电话。
他知道这人睡眠质量贼好，一旦睡着，雷打不动。
电话一直拨到第四个，手机那头终于飘来一句有气无力的“喂”。
路季予也没跟他多寒暄，直接问：“姜莞在哪个病房你知道吗？”
周子放能接电话完全是因为尿憋醒，半梦半醒间听到手机好像在震，顺手就接了起来，甚至连来电人也没看太清。
经路季予这么一问。
周子放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备注：路贝贝。
“什么意思，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问人病房号是干什么？”然后某种可能性在周子放的大脑里闪过：“你不会人已经回南远了吧。”
路季予坦诚地“嗯”了一声，他摸了摸自己额头，白天退下来的烧这会儿又卷土重来了。但是他走得匆忙没有带药，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情去药店买药。烧起来人很热，为了舒服点儿，路季予直接脱了外套，又降下大半车窗，凉风灌进来，他灼热的思绪终于得到片刻的解脱。
“嗓子怎么回事？哑了？”周子放越问越清醒。
“没事，你把她的病房号告诉我吧。”
周子放好心提醒了一句：“陈美云说今天他爸陪床，你现在去不怕被人打出来？”
路季予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事。
但是。
“没别的想法，我就看一眼。”
“她出事，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
路季予是自责的，说来说去，姜莞突然去滑雪还是因为他。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他，是因为憋着一口气，还是觉得理所当然，认为像姜莞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所以没有太深究滑雪这件事背后带来的隐藏的危险性。
周子放抽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明天我和陈美云一起去医院，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你现在去医院也进不去啊，都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路季予在电话那头似乎斟酌了片刻，才终于说了一个“好”字。
姜莞滑雪这件事没告诉过姜怀南，但是又防止他问，只能说在外面报了一个街舞培训班，等新生文艺表演的时候给自己的新同学们上点强度。
姜怀南一点也没有怀疑姜莞的说辞，说真心话，他一直觉得姜莞手长腿长的特别适合跳舞，要不是李晚一直拦着，他估计在姜莞小的时候就得送她去练跳舞。
这一强烈的信念导致在姜莞滑雪第四天，拖着一身的伤痛回家吃晚饭准备去床上躺尸的时候，硬是被姜怀南从卧室里拽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看着站在电视机前的姜莞。
“有事？”姜莞揉了揉腰，还没意识到小事不妙。
“莞仔，你看你你也学了好几天了，要不给你爸我跳一段看看你的学习成果。”
姜莞瞬间无语。
“爸，我这才学了几天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你总不可能不懂吧。”
姜怀南连忙安抚她：“学了什么就展示什么，大大方方的，不要扭捏。对了，你不是说学费2888学一个月吗，那现在学了四天，你就给我跳个288的，怎么样？”
还288，姜莞现在伸腿都费劲，连个两毛八的都跳不了。
但是不跳的话，姜怀南肯定又非得缠着她。姜莞多少是知道一点姜怀南一直又一个把她培养成舞蹈家的幻想。
于是，姜莞十分热情地给他来了一段四肢功能失调版锁舞。
总结下来就是，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手可以是脚，脚也可以是手。
给人整成了一个亚马逊热带雨林都产不了的四脚大爬虫。
“怎么样？”
那头姜怀南脸上的表情越便秘，这边姜莞就跳得越欢。
姜怀南：……还好当初李晚给拦着，不然白白损失一大笔钱。
姜莞滑雪摔进医院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她。
周子放给她找的教练说实话挺专业的，除了就是有点老爱往厕所跑。姜莞跟着他练了三四天已经有点上手。上午她跟人练了一会儿，教练又来了感觉跑去蹲坑，姜莞就一个人在初级道上自己慢慢滑，没想到半路飞出来个鱼雷把她给铲飞了。
当时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偏偏她还能想到路季予同她提过的自己在国外滑雪被人铲飞的经历，然后她想，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像是脱离了地心引力，之后就昏了过去，什么感觉都没了。
醒来就是姜怀南和陈美云两人一人一边占据着病床的两侧，哭得眼睛红红的盯着病床上的姜莞。
那画面从姜莞的角度来看是有点惊悚的，她缓了几秒才确定自己依旧健在没有上天堂。
“姜怀南同志你能别板着个脸吗？从昨天到现在你脸上的纹路表情就没动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整容失败面瘫了呢。”
姜莞喝着姜怀南从李记给她打包的鸡汤，样子看着活蹦乱跳，一点事也没有。
但是姜怀南还是被吓得没完全缓过劲来。
“姜莞，我跟你讲，你下次要是再这么搞你老爹，我就——我就——。”姜怀南老老实实活了大半辈子，连威胁人的话都说不太利索。
“要不你就去裸奔？”姜莞好心替他补上后半句。
“姜莞！”
眼看姜怀南马上要疯，姜莞立马特有道德感的那手指在唇边比了比：“老姜，这里是医院，禁止喧哗。”
姜怀南下午在画室还有课，盯着姜莞把一碗鸡汤都喝完后，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陈美云什么时候来？”
“她说十二点，估计快了。”
“那我等她来了再走。”
他这边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陈美云不耐的嗓音。
“我说周子放你有病是吧，刚才上电梯跟我抢，现在进个门也要跟我抢，你是不知道自己的体积有多大吗？”
周子放的反击也掷地有声：“你怎么不说你自己腿短走得慢？还怪别人挤你。”
“我靠，周子放，几天不见你又皮痒了是不是，你——嗨，叔叔，你怎么还在啊～。”
陈美云骂到一半才见到姜怀南端端正正地坐在姜莞的床头，赶忙收了声装乖。
姜怀南挺喜欢陈美云这孩子人山人海的性格的，他笑眯眯地站起身：“马上就走，这两个——。”他目光落在陈美云身后跟着的两个男孩身上：“你们是姜莞的同学吗？”
周子放摆摆手：“不是，叔叔，我们是她朋友。”见到家长，大家难免都腼腆了几分。
但唯独落在三人最后的另一个却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姜怀南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走错了，正要开口问他找谁。
那边倒是忽然开口了。
“姜老师，好久不见。”
姜老师这三个字把姜怀南叫得一愣，难怪他看面前的这个男生越看越熟悉，迟疑地问道：“你是小路？”
路季予去西北飘了一圈回来，瘦了也黑了点，但不难看，染了几分沧桑便多了几分成熟。
姜怀南赶着时间去画室上课，没有顾得上跟路季予多寒暄几句，只是回头丢了个警告的眼神给躺在病床上装晕的姜莞，匆匆就走了。
陈美云把周子放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正打算坐下认真挖里面的橙子吃，却被人一把捞起臂膀往外拖。
“干嘛啊你，男女授受不轻你不知道？”陈美云自从跟卫林在一起后，对周子放又恢复了以前那幅挺烦的态度。
周子放也算是习惯了这人见风使舵的性格：“我有事问你，你出来一下。”
“什么问题还得在外面说？”
“情感问题行了吧！”周子放真是挺佩服这人的眼里见的，那是一点都没有。
一转眼功夫，人就都走完了，只剩下还站在病床前的路季予。
姜莞也没有要招呼她的意思，她从床上起身，扒过陈美云刚挖过的果篮继续往里掏橙子吃。
旁边盖下一道阴影，她一抬头，路季予拖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两手抱臂，人靠在墙上，就这么看着她挖，没有丝毫要帮她的意思。
挺好。
姜莞停下挖了一半的动作，眼里含着半真半假的情绪盯着他：“你好，请问你找谁。”
路季予脸上的表情停滞了有那么小小的一瞬间，但又很快回过味来。
“很好玩？”他板着一张脸，脸上的棱棱角角瞬间都锋利起来，能把人盯得碎尸万段。
但只是这么一闪而过的瞬间，姜莞也十分清晰地捕捉到了。橙子太难挖，她干脆放弃，摊了摊手后又重新躺回床上。
“我没跟你玩。”
“躺病床上刚醒来那会儿我连我爸都没认出来，医生说我是短暂性地失忆。但还好我身强体壮，没多久就恢复了。”
“但是我当时就有在想，要是我真因为撞到脑子把你给全忘了，路季予你会觉得可惜吗？”
她似乎并不期望对方的回答：“反正我是会觉得有点可惜的。”
姜莞躺在病床上，黑发铺了满枕，一张小脸置于其中更显苍白。路季予发现这人最近怎么好像又瘦了点。
“我看你是可惜今天我和姜老师撞上了。”路季予站起身，拎过那果篮，顺着姜莞刚刚掏出来来的洞口往里又使了点劲，一个个大金黄的新奇士橙总算是给捞了出来。
建立在他人劳动成果上的成功，这跟不劳而获有什么区别。
“姜莞。”他低头，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过的手搁那儿不慌不忙地剥橙子。姜莞目光一直盯着他，有点担心他在某一步里给她下毒。
“你说你当初接近我就是别有用意的是不是。”
都到这个地步了，姜莞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当初你怼我妈那一下让我爽了好久，当时一直没有机会感谢你。”
“后来再遇上你，你没认出我来，我当时不是以为你在德文上学吗，其实我觉得挺可惜的，然后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在学习上帮上你什么——后来发现你一点都不需要。”
“这事我也不是刻意瞒你，我只是怕伤到你的自尊心。”
“我在眼里就这么脆弱。”
“陈乌林你认识吧，他也是三中的，自尊心超强的一人，我给他搞得有点ptsd了。”
又提到他。
路季予停下手上的动作，有点不耐地抬起头：“老把他跟我放在一起比很有意思？”
姜莞看他，不说话，眼里的意思听明确：你看看，男人啊，这脆弱的自尊心。
路季予被盯到无语，继续低头剥橙子。
“路季予，怎么办，我们的赌约我应该是完成不了了。”
“我答应跟你赌了吗，你就在那一个人玩上了。”
“那你也没说不愿意啊。”
“要不，你看在我受伤的份上，我们最后再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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