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卯时刚过，京城南侧白石门，稀稀落落有车马靠拢，在晦暗未明的天色中，隐约有些看不明晰。
“呔，说好的卯中在白石门汇合，时间快到了，人呢？”
“文兄，稍安勿躁啊，这些权贵们，来得晚一点正常，我们且耐心等等吧。”
“这天寒地冻的，确实急人，我们且去吃碗汤面再来……”
移时，天色微明，天上的晨光映照着地上昨夜未化的积雪，满世界间都是一片白朦朦的景象，白石门外寒江已冻，冰泻旷野，似幻如梦。
远处，一位身骑白马的绯袍贵人缓缓行来，风骨清立，如红莲照雪，引起众人一片议论。
“快看，是周大人来了。”眼力好的仁兄见状惊道。
周时玉身骑白马，未携僮仆，身后几位带刀家丁护驾，他身穿官袍，身姿清远，于众人抖抖瑟瑟的寒冬中，仿若冰雪生人，面不改色，气质微温。
“还是周大人勤恳守时啊，您第一个来的，让我们好等。”
众人围拥上去，对周时玉一番吹捧，见他穿的比旁人都少，不由感叹周大人绝非凡胎常骨，再加上周时玉让人联想到风花雪月的俊美颜容，在这冬雪晴光中是如此的优美动人，在场不乏有人看呆的。
周时玉与众人浅叙着，目光望向来处，不一时，便见一座官轿朝这方赶来。
“是司大人的轿子，要说还是司大人守约，卯中就到了。”
“哎，我们年轻些，来得快正常，要谅解其余老臣嘛，这寒冬腊月，行动上会慢一点。”
众人议论着，那边司清寒从官轿中走了下来，北风一吹，脸上顿时染上绯色，人也不禁轻咳了一声，这倒不怪司清寒身子骨差，实在是没有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出过远差。
众人只见司清寒车马刚靠拢，周时玉便上前与司清寒打了招呼。
“司大人晨好。”
司清寒有点懒怠似的：“周大人好。”
众人八卦的看过来，周时玉道：“有事与司大人相商。”
众人识趣的保持距离，司清寒又不想在众人面前摆出个臭脸，颇没好气：“快说。”
“今日一行，司大人还是慎重。”
“来都来了，叫我慎重？”
“这天气难为那些大臣们走一趟，皆传了手下人来顶岗，自己都避在家中暖阁，皇上本就没指定司大人来，实在可以不来的。”
“我司清寒断没有半途而废、打道回府的道理。”
周时玉知道没有回转的道理，于是弯唇一笑，道：“那便同往吧。”
这周时玉，生得好看，一笑之间，让人忘了生气。
众人等到卯末，各部的人总算凑齐，被皇上点名的人到的寥寥无几，多数声称有事叫了其它人代为前往。
“诸位大人，我们出发吧。”
众人行至固马岗，车轿只能停下，改由骑马前往，此时天上忽飘飘落雪，顷刻间模糊了行人视线，天地皆白，万籁俱寂。
于是大家取出毛氅披在身上，司清寒亦拿出雪裘，只是动作些许笨拙，在他低头摆弄之时，有一人驱马与他并肩，司清寒侧头看去，周时玉。
“司大人，我帮你。”
司清寒还未来得及拒绝，他就伸手过来，轻柔动作，娴熟技巧，迅速的就帮司清寒整理好衣领，披上雪裘，将头部和身体都护得严严实实。
两人的马头部依偎在一起，似在共享片刻暖意。司清寒身披淡青色暖裘，低调沉稳，周时玉浅灰羽织，有谋士之风，两人皆是年少成名，却颇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看着这一幕，司清寒不由想起年少光景来。
那时他穿着名贵鲜艳的孔雀羽裘，金线织羽，衬得少年意气动人，连骄纵自傲的宁小侯爷都承认被比了下去，当时走马京华，叫人艳羡，有人为求一见竟追至侯府门前，日日等待只为与司清寒见一面。
在那些许褪色终将逝去的年华里，唯有一件事似乎与今天重合了，那便是为自己整理衣冠之人，如今复现于自己面前。
周时玉，你就是要让我不得安宁吗？
二人终是并辔风雪中，前往那杳无人迹的远处。
众人跋涉多时，到了一处山间凸起的平台，这里地形尚算平坦，便在此处歇息。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四周被雪笼盖的山峰与河流。
“此处叫鹤息坪，诸位大人请看，这里可是绝佳的形胜之地！”
众人极目远眺，只见层林堆雪，远山迎面，风走山间，却不觉寒冷。方才路上并不好走，大家又累又冻，十分难受，有人险些从马上跌下，到了这处鹤息坪，方能察觉此处山林之美。
“总感觉这里没那么冷。”祠祭司的一名官员道。
“你可说对了，此处乃是难得的阳脉。阳脉者，来龙形势，似伏窝柔软仰掌之形，其气从下生上，宜正求而沈葬，谓之阴作也。两边有三隐三伏三窝，亦合倒杖真气。”随从的精通堪舆风水的人员道。
司清寒虽不懂风水，但是他倒也觉得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好，距离京都三十五里，数峰丛立，绝非凡态，地势险要但不陡峭，山水环绕。
周时玉收回远望的视线，他的双目高远，使美貌亦有深邃高不可攀之态：“此处是固阳北原，是比前些天探查的好些，可烦请诸位地师细往查探地形。”
“禀周大人，此地龙脉耀腾，有中兴之象，必能得陛下欢心。”地师中的一个见他也满意，巧舌如簧道。
难道皇陵位置选得好就能保国家中兴？这有人信，有人不信，左右不过是一句吉祥话罢了。但是皇上听了高兴，群臣也好交差。
周时玉道：“但据实以禀陛下，皆有陛下评判。”
专人前往勘探地形，待探得实情，一行人也可返回了。跟随的仆人在地上烧起火来，为诸位大人们准备午食。
山间青烟袅袅，大家烤着火也恢复了许多生气，变得健谈起来：“此地若能成，我们也可以免于四处奔波了。”
“我看未必，总得要多选几个地方，况且也不知道上面的人是不是中意这里。”
“他们是不来，上次还有礼部、户部二位尚书露了脸，今天只有司大人、周大人来了。”
也难怪他语中有抱怨之气，毕竟谁也不想在这天气来干这苦差，结果位高权重的就有选择，他们没得选。
周时玉道：“诸位放宽心，相信皇上是能看到大家的辛苦付出的，即便圣上不知，心迹自明。”
大家闻言倒也不再抱怨了，在司清寒看来，这不过是周时玉收买人心的手段。
他能做到何种地步呢？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这也是计策的一环吗？
那他确实是对症下药了，司清寒也心知肚明，自己的弱点就在这里。
水已沸腾，周时玉端了两杯，和司清寒一样盘坐在毯子上，递给他一杯。
司清寒身边跟着的小仆的活儿都被他抢了，只得喏喏站立在一旁。
司清寒也不好在众人面前驳他的面子，接过喝了一口，让小仆把自带的点心散给众人先垫垫肚子。
此情此景，如不是雪花飞舞，倒真让人以为是春日踏青，席地野餐。
司清寒的马此时忽的嘶鸣了一声，司清寒朝旁看去，只见小仆勉力地牵着缰绳，那马却往他们的方向不断地刨着蹄子，掀起一片飞雪。
“你莫牵重了，我与它是多年的老友，断不会无故伤着我。”
于是小仆松开了缰绳，任那雪凫往前行去，它倒有分寸，到了二人近前便停了下来，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刨了一小撮雪朝周时玉扬去。
司清寒疑虑地看向周时玉，周时玉犹豫片刻，伸手朝雪凫探去，雪凫配合地低了头，任由周时玉抚摸它的头顶。
“周大人不光人缘好，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我家雪凫也混熟了。”
“……”周时玉微笑道：“混熟倒未必，只是可能真的挺投缘的。”
这雪凫出生时便是司清寒亲眼目睹的，陪他度过了从童稚到青年的岁月，莫非马也怀念起了故人颜容么？
待饭炊熟，便有侍从去喊了地师们回来，众人依次归来，唯有一个叫宋谟的，迟迟未归。
雪又下大起来，众人唯恐宋谟遭遇危险，便商量着要找人去山中搜寻。
那宋谟在这时却从雪地里钻了出来，头顶厚厚的毡帽已被大雪淹没，变成了一顶雪帽，除了脸还能看清楚之外，全身都是雪。
“宋谟啊，你迷路了吗，大人们都等得好心焦，生怕你出了什么事。”
“雪天出行不易，我想着一次性就给干完了么。”宋谟拍了拍毡帽上的雪，看众人都围绕起他询问，笑得还有些腼腆。
“你饿不饿，我们都吃过了，你快吃吧。”有人给他送了一个烧饼道。
宋谟摇摇头，道：“才半天，不吃不碍事的。比起这个，我有事要跟司大人说。”
宋谟乃是工部的一名小官，但他精通天文地理，尤擅测绘建筑，他珍重地捧着手中被雪覆盖的木板走到司清寒面前。
“司大人，此地有山民称为‘镜云山’者，东西广一百二十步，高十三丈，山周七里百八十步，清静悠然，无狐作窟，堪为皇陵之址。”说完用手拍掉木板上的雪，只见他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已刻画出皇陵的大体形态。
司清寒接过板绘，没想到这宋谟徒手就能画出如此精致的建筑图形，并且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竟然测算出了皇陵的高广周长，实在是一名难得的人才。
“今日之行，有此收获多有赖于君。我定会将你所绘制的图形交给阁臣商讨，今后修筑之事还有劳你多多费心。营缮司有个缺我会在吏部面前为你争取。”
宋谟没想到老大如此爽快，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竟然得到这样的回报，交感之下热泪盈眶，连连道谢：“谢谢司大人！宋谟必定殚精竭力为报，不敢有负大人！”
众人欢喜回程，周时玉依然在司清寒身侧，他道：“此行还是司大人收获多，多了一个这样得力的助手，往后之事怕是会轻松不少。”
“……”司清寒有些嫌他聒噪了。
“看来我让司大人别来，竟是差点做错了。”
“你意欲何为？”司清寒没忍住问出口，旁人只是觉得他生气了，却不知道司清寒指的是周时玉暗藏的意图。
“……司大人心如明镜，我想很快就会知道了。”周时玉压低了声音，故作玄虚地说。
司清寒拉了下雪凫，希望雪凫离他远一些，但这坏马似乎觉得和周时玉的坐骑挺投缘的，往外走了两步，又凑到了一起。
自阳脉者至真气，东西广至八十步均来源于古籍，特此引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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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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