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林昀雪站在画廊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窗外，整座城市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又很快消散。
距离那晚在画室的争执已经过去三天，江寒霜再没出现过。
"林小姐，伦敦策展团队十分钟后到。"周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你……还好吗？"
林昀雪收回思绪，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职业性的微笑。"我没事，资料都准备好了。"
周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江总监今早的飞机，已经走了。"
林昀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边缘，指节泛白。她早该想到的——江寒霜那样的人，一旦决定离开，就不会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们去迎接客人吧。"
展厅内，灯光柔和。
林昀雪站在那幅灰蓝色调的抽象画前，向伦敦来的策展人讲解创作理念。她的英语流利，措辞精准，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那晚的情绪崩溃从未发生过。
"这幅作品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的矛盾性，"她的指尖轻点画框，"表面冰冷，内里却藏着温度，就像……"
就像某人一样。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展厅入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工作人员来回走动。
"就像什么？"伦敦的策展人饶有兴趣地追问。
林昀雪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就像冬雪覆盖下的种子，看似沉寂，实则孕育着生机。"
讲解结束后，她独自走向休息区，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画廊里人来人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这是江寒霜曾经随口提过"很适合她"的颜色。
"林小姐。"
一个陌生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林昀雪转身，看见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性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您是？"
"苏雯，江寒霜的律师。"女人递上一张名片，"她委托我转交一些东西给你。"
林昀雪的心跳突然加快。她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伦敦艺术学院的入学申请表格、奖学金说明、甚至还有住宿安排建议，每一页都附有江寒霜工整的批注。
最上面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路给你铺好了，走不走，随你。"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就像江寒霜本人一样克制。
林昀雪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抬头看向律师，声音发紧："她还说了什么吗？"
苏雯摇摇头："只让我转交这些。"她顿了顿，像是犹豫该不该多说，"江小姐支付了你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你必须亲自去伦敦办理入学手续，否则这笔资金会自动退回。"
林昀雪死死攥着文件夹，胸口发闷。这算什么？施舍？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她有留下联系方式吗？"
"没有。"苏雯的语气略带歉意，"她特意嘱咐，不要透露她的住址或电话。"
林昀雪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江寒霜不仅走了，还切断了所有可能被找到的途径。
深夜，公寓。
林昀雪坐在床边，一遍遍翻看江寒霜留下的资料。每一页都写满了详细的注意事项，甚至标注了伦敦哪些区域安全、哪些咖啡馆安静适合画画、哪家画材店性价比最高……字里行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却又不见其人。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陈墨的电话。
"我就知道你会找我。"陈墨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几分了然。
"江寒霜到底在哪？"林昀雪直奔主题，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真的想知道？"
"是。"
"即使知道了可能会让你更难受？"
林昀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床单："我有权知道真相。"
陈墨叹了口气："她没去伦敦。"
"什么？"
"所谓的伦敦项目根本不存在。"陈墨的声音冷静而残酷，"她辞职了，现在人在瑞士，在一家私人疗养院。"
林昀雪的呼吸一滞："疗养院？她……生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陈墨顿了顿，"她去看心理医生，已经很多年了。"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拍打着玻璃。林昀雪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她不会主动告诉你。"陈墨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她推开你的真正原因。"
林昀雪闭上眼，江寒霜苍白的脸色、冰凉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从不摘下的银戒……一切细节突然有了新的意义。
"那枚戒指，"她轻声问，"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她母亲的遗物。"陈墨终于开口，"江寒霜十六岁那年，亲眼看着母亲从二十层高的酒店跳下去。那天，她母亲手上就戴着这枚戒指。"
林昀雪的胃部一阵绞痛，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她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触碰那枚戒指，也从不谈论过去。"陈墨继续道，"但你知道吗？上个月她突然问我……"
"问你什么？"
"她问我，如果有一天她想试着摘掉戒指，会不会是对母亲的背叛。"
林昀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中的资料上，晕开了江寒霜工整的字迹。
"把地址给我。"她抹去泪水，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瑞士的地址。"
三天后，苏黎世郊外。
林昀雪站在疗养院门前的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这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坐落在雪山脚下，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前台护士查看她的证件："您找哪位？"
"江寒霜。"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心脏剧烈跳动，"我是她的……"
朋友？学生？还是什么都不是？
"家人。"最终她选择了这个模糊的称谓。
护士翻了翻登记册："C区203，但这个时间她通常在后花园。"
林昀雪道谢后走向护士指的方向。花园里积雪很厚，她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长椅上，黑色大衣几乎与周围的松树融为一体。
江寒霜。
她比上次见面更瘦了，长发随意地披着，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丝毫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林昀雪放轻脚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雪地上，江寒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延伸向远方。
"你的推荐信，我收到了。"
江寒霜猛地抬头，手中的素描本啪地掉在雪地上，翻开的页面上赫然是林韵雪的侧脸速写——她站在画廊里讲解的样子，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两人隔着飘落的雪花对视，谁都没有先动。
最终，是林昀雪先弯腰捡起素描本，轻轻拂去上面的雪粒。
"画得不错，"她轻声说，"但下次记得把睫毛画长一点。"
江寒霜的睫毛颤了颤，右手无意识地摸向无名指上的银戒，却在半途停住了。
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她们之间的空地上，像是无声的告白，又像是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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