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贞昏迷不醒足足半个月，元清天尊不断向他灌输灵力为他疗伤，才把翊贞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天尊叹道：“当日看你是最听话的孩子，为师才把无念的招式和心法告诉了你，没想到反而害了你。”
翊贞伤情太重不得不在太微山休养，刚过了几个月略有好转他便执意要外出收妖，被照顾他的弟子拦了下来，劝他彻底养好伤再去。
无念的威力巨大，翊贞心脉受损，法力难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这时候再放他去凡间，无异是让他去送死。
“我养好伤后不久，所有的收妖队都回来了。”
茱青问道：“凡间的妖邪收完了？”
翊贞点头：“嗯，就算有漏网之鱼，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我欢欢喜喜地去山门外接他们回来，没想到十二名弟子只回来了三个，其他人都没了。”
太微山一贯如此，地位越高责任越大，十二名亲传弟子无不拼尽全力，誓死对抗妖邪，绝不会做出躲在后面让外门弟子冲在前头的事。
茱青沉默一阵道：“所以反倒是他们这些法力高强的葬送了性命。”
“侥幸活命的三个师兄因耗尽修为经脉受损无法运功，此后再不能修习法术，变得和凡人无异。”翊贞道，“凡人寿命不过五六十年，他们也不知转世投胎多少回了。”
翊贞话中的哀伤几乎要将茱青淹没，借着烛光，她看见翊贞眼中的雾气渐渐浓重，眨眼间凝成露珠般晶莹一颗，在眼眶里蓄得多了不堪承受，落在翊贞脸上，湿漉漉一片。
翊贞有些难为情，也不好抬手擦，刚偏过头想躲开茱青的视线，脸上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茱青隔着小桌探出上半身，在用手给他擦眼泪。
柔软的指背一点点蹭着水迹，茱青手势轻微，生怕弄疼他，手背擦湿了，她又用手心在他脸上蹭。
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幽微香气，翊贞动也不敢动，他不知道茱青是不是用了什么香粉，还是她是花仙本身留香，这股香气闻得他心头乱跳，刚才喝了那么多酒都没醉，这会倒恍惚了。
他抓住茱青的手腕，把她推远，又把头往旁偏了偏。
“我知道您难过。”茱青被拒绝也不恼，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擦擦吧。”
翊贞接过手帕，一眼便看见角上小小的双珠草绣花，茱青每条手帕都有这朵花，算是标明身份的一种方式。
他用手帕一角沾了沾脸，平静道：“还想听吗？”
“想。”茱青也有些醉了，交叠着手臂放在小桌上，头枕在手臂上歪头看翊贞。
翊贞道：“师兄们遭难，我成了唯一的亲传弟子，成了所有弟子的师兄。”
他本是最小的弟子，整日无忧无虑跟着师兄们玩闹，除了修炼什么也不必做。
结果不到十几年全变了，他不得不接替大弟子的职位，从活泼开朗的小师弟，变成了沉稳能独当一面的大师兄。
这两千年里他拼了命修炼，法术大增几乎无人能敌，他也担起了太微山的杂物，凡人供奉，照拂其他弟子帮助他们修炼，要守卫太微山以防再发生动乱，偶尔还要下凡捉妖。
有时候他都忘了自己以前的样子。
忘了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坐在十几丈高的梧桐上吊儿郎当喝酒吹笛子，忘了他要游遍四洲看遍世间风景的宏图大愿，忘了他爱追水塘里的鸭子、说要拔下最漂亮的羽毛集齐后做毽子的玩笑话，忘了他因为撒谎故意骗师兄们上早课迟到被追着打而逃跑的仓皇身影。
茱青没想到翊贞以前也是孩子般的性子，怪不得她有时觉得他吓人，有时又幼稚到让她无话可说的地步。
人可以一夜之间变了性子，但那些刻在骨头里的烙印，还会时不时爬出来，给人意外的惊或喜。
茱青小小声问道：“这样的日子，会不会很压抑，很难熬？”
翊贞道：“习惯就好了。”
仙魔大战之后太微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翊贞要为元清天尊筛选合适的亲传弟子，也要分别再收一些内外门弟子，光是人员就让他头疼了很久，资质品性他都得一一看过，合适后再层层选拔，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既做了大师兄，便得拿出大师兄的气派，时而春风化雨，时而不怒自威，才能压得住其他弟子。
单这一套变脸的本事，翊贞就学了一两年。
他离开太微山之前，只需板着脸在弟子堆里扫一圈，就会有做贼心虚的弟子立马出来承认错误。
茱青的注意力却歪了：“您长得这么好看，脸再凶也不会多吓人吧？”
翊贞弯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茱青：“你确定？”
一触及翊贞带着寒气的凌厉眼神，茱青立马寒毛直竖。
她怎么能忘了半个多月前她故意撒了一把雪在翊贞头发上，翊贞仅仅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就差点吓哭她的事。
看到她害怕，翊贞眼睛一眨，立时成了温柔的含情眼。
茱青这才松缓地垂下肩。
他是怎么做到转变这么快的？
翊贞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手上沾的血太多，久了就变成这样。”
他像是开玩笑般轻嗤一声：“杀孽太重，说不定会不得好死。”
茱青一凛，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你胡说什么。”
翊贞倒不在意，还有空跟她开玩笑：“你怎么这么肤浅，哪有看人只看长相的，长得好看的就一定是好人了？”
“难道您喜欢丑八怪？”
“那…也不太行。”
“那不就得了？”
茱青装作无辜地眨眨眼，在翊贞想出回怼她的话之前给他倒满酒来堵住他的嘴。
茱青晃晃酒坛子，两个人还没喝多少，怎么三四坛酒就没了，她还真是小看了翊贞，她都有些发晕，他怎么还没醉。
她道：“那跟我最开始问的话有什么关系，您还没回答这个呢。”
翊贞小口抿着酒，身上火烧火燎的热。
直到脖颈出了一层汗，他才脱了外袍，还没下地，茱青已跳下软榻，从他手里接过外袍搭在衣架上。
她步子轻巧身形玲珑俏丽，头上的蜻蜓珠钗悠悠颤动，翊贞心道，她好乖。
乖到不像话。
他道：“你去拿瓶冷酒。”
冻得比冰还凉的冷酒下肚，翊贞才开口。
“天庭虽然出力，可到底不是他们自家惹的事，天兵临阵脱逃又怕死没有担当，坑害了不少太微山的弟子。”翊贞不屑道，“饶是这样，他们也损了不少天兵天将。”
茱青睁大了眼睛。
翊贞道：“天庭和太微山一样，需要长年日久来恢复元气兵力，三百年前，玉帝想召我去天庭，做兵马大元帅。”
“你答应了？”
茱青不敢相信，翊贞可是元清天尊的亲传弟子，怎么能背弃师门，为天庭效力。
翊贞道：“当然没有。我一听就极力反对，我不想离开太微山和师父，可天庭说妖王现世后三界动荡不安，而我斩杀妖王神勇无畏立下大功，元帅一职必得由我担任。”
“可你是太微山的亲传弟子，天庭怎么会信得过你？”
“是啊，连你都看出来了。”翊贞苦笑，“什么元帅，天庭不过是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又看中我的修为，想让我为他们卖命，就算我接了帅印，也没多少实权，迟早被架空而已。”
“那你为何又去了？”
“若非太微山弟子反叛，三界不会有此一难，何况以太微山对抗整个天庭，到头来两败俱伤。太微山理亏在先，师父也没办法，只能提出我还未成金仙，先缓个几年，让我飞升金仙再接元帅一职，也可先住在露华宫。”
“那您下凡历劫，为何要敛去法术呢？”
翊贞也不知道为何，这是元清天尊的意思。
他道：“我知道自己要下凡，加之住在露华宫多年心里本就烦闷，结果那日太白金星带了你来，我以为你是天庭安插在我身边时刻要监视我的眼线，一气之下，才出手打伤了你。”
他被迫离开师父同门，离开住了数千年的太微山，结果下凡还要被天庭送来的人监视，怎么能不发火。
不明情况的茱青就成了承受他怒火的倒霉蛋。
茱青恨恨皱起眉头，神情不悦，揉着袖子恶狠狠道：“真过分！”
“生气了？”翊贞侧过身子看她，拍拍她头顶，“那我自罚，向你赔罪。”
他连喝三杯，倒过杯子给茱青看杯底。
“您既然怕我是天庭的眼线，又怎会对我说这些，不怕我去告密？”茱青阴阳怪气道。
这三杯喝得太猛，翊贞一时有些头晕，伸出三指捏捏眉心才稍稍缓解，听茱青讽刺他闷闷笑了一声，往里歪了歪。
“还不是你太傻，我冷眼看你这几个月，一点心眼也没有，不像是个做眼线的好苗子。”
茱青故意坏笑：“说不定我表面是个小白兔，里面是个大灰狼呢？”
“那算我看走眼，要被大灰狼抓走吃掉了。”
翊贞显然醉了，都不像他平时能说出来的话。
茱青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问道：“您既然觉得我是眼线，那为何要答应呢，怎么不找其他人？”
“你以为没人给我推荐其他人。”翊贞躲开她乱晃的手，懒懒道，“什么真人的弟子，老君的坐骑，我要带人下凡的事一传出去，来找我的就有七八个，我看到那些人眼里冒着精光就烦，个个都想捞些好处，也个个都是眼线，既然都是眼线，我不如挑个好看的、看着顺眼的。”
他说看她顺眼。
茱青乐开了花，她就知道自己这么招人喜欢怎么会有人讨厌她，原来翊贞也喜欢她，为着心里那口怨气才对她这么坏。
好在今夜把话说开了，她不是什么天庭的眼线，翊贞之前对她印象不好也有情可原。
趁着翊贞这会儿心情还不错，茱青笑得十分可爱，讨好道：“我陪您下凡，也有个小小的愿望，您历劫结束后能不能帮帮我实现这个愿望？”
翊贞颇为意外地看她一眼，往嘴里扔了个花生：“说来听听。”
“我想去天庭做仙女，不管做什么都行。”
茱青眼睛亮亮的，带着些许隐隐期待。
“为什么？”
“您不知道，在凡间修炼可难了，有天地灵气的地方都要靠自己去争抢，就算成仙寿命也短，我要是能去天庭，说不定能多活个一两千年，行不行？”
翊贞笑了笑：“可以，我帮你说说好话，让你去守个桃园啊花园啊，或者你想去露华宫也行。”
“多谢公子。”茱青喜笑颜开，天庭那么看重翊贞，有他为自己说话，收留个小花仙应当不是难事。
不过露华宫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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