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暗涌潜踪
却说柳朝闻遍寻叶尘不得，心头焦灼，却也不敢耽搁太久，只得独自策马，御风往玉虚宗营地而去。待向慕容九真说明来意，玉虚宗果然并无推辞，立即派人赶赴逍遥阵中寻人。柳朝闻略略松了一口气，念及云卿尚在营中协助，便欲先行回客栈歇脚，谁料方转身未行几步，便听慕容九真忽道：“柳小友留步，我与云小友正要寻你，有一事，你恐怕须得先知。”
柳朝闻一怔，回首看去，云卿已收敛笑意，罕见地正色道：“今日一早，海棠姑娘亲自带人巡视山中大阵，途经一处时，意外发现几具被啃咬致死的狼尸，起初只当是山中猛兽作祟，岂料正欲查探时，却瞧见两个黑衣人在附近鬼鬼祟祟地徘徊，于是顺手将人捉了回来，现今暂押在那边破屋中。”
柳朝闻闻言，眉心微蹙，不由问道：“既是万荷岛擒得，为何却押至玉虚宗来？”他心底自也疑惑万荷岛此举背后意味，按常理来说，此等擒获应由剑门派自行处置才是。如今反倒交由玉虚宗处置，显然别有所谋。
云卿与慕容九真对视一眼，道：“我适才也与慕容前辈议过此事，细想之下，疑点甚多。其一，此‘杏坛八佾阵’虽已撤去部分阵眼，然两人所被擒之地，并非时山下通往曦凉寺的途中；其二，此二人若非神通广大，绝难越过玉虚宗的逍遥阵，轻易潜入剑门山中。除非……”
“除非此二人早在两派设立大阵之前，便已藏身山中。”柳朝闻低声接道，眼神已带寒意，想来这剑门派果真并非自己推说的那般干净，若只是因为这两个探子而让万荷岛背弃剑门派是万万不可能的，除非万荷岛另外发现了旁的佐证，比如传闻中她们在阵中发现的活死人……想到此处，柳朝闻随即抬眸看向慕容九真，“前辈，海棠姑娘可有留下话语？”
“有。”慕容九真点头，“她言道，此二人交由小友随意处置。”
“交予我？”柳朝闻略一沉吟，心念电转，旋即明了海棠之意。如今万荷岛虽对剑门派心存疑忌，却仍愿交出疑犯，又指定他处置，无非欲以此示好和谈，表明他们亦欲查清此中曲折，以防事态恶化。柳朝闻当即一拱手道：“多谢诸位信任，容我去看一眼。”
三人遂循山路而下，及至破屋之外，远远便听屋内传来呜咽挣扎之声。那屋本已残破，木门歪斜，墙缝透风，仿若风一吹便会倾颓。慕容九真示意推门入内，只见一名玉虚宗弟子正踏着二人肩头，抬掌作势欲击。见慕容九真等人入内，那弟子方收手退立。地上二人被五花大绑，背靠背捆缚，一人咬牙闭目，一人满脸狞笑，见又有人进来，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弟子听到他冷哼之声，抬脚便是一踹，踹得其中一人仰头砸向身后同伴，竟听“咔哒”一声，似有骨节错位，后者登时惨叫连连，叫声凄厉。
“说！昆弥教到底在谋划什么？！”玉虚宗弟子揪住那桀骜之人领口怒喝。
黑衣人却啐出一口浓痰，正喷弟子面颊。那弟子顿时大怒，一掌接一掌扇得他口鼻流血，脸肿如猪，却仍咬牙不语。身后之人受其波及，连连惨叫。
慕容九真自进屋后始终静立未语，冷眼旁观。直到那哀嚎声叫得凄厉，才微一侧身，看向柳朝闻。
柳朝闻眼神微动，亦未作声。
慕容九真轻轻一笑，迈步至那后方惨叫之人身前，俯身垂目，道：“玉虚宗素以德服人，若你愿将所知尽数托出，我自不为难你。”
“呸！”先前那人冷笑一声，“你们中原伪君子，最会口是心非，我们不会说的！”
慕容九真神色不变，只转向另一人道：“我言出必践。你若吐实，我立刻送你医治，若不然……”他眸中乍寒，“我也想试试你能撑到何时。”
那人闻言，终是露出惧色，嘴唇翕动，低声道：“少主命我等带药人潜伏山中设伏……”
“你疯了！闭嘴！”另一人立刻叫道。
慕容九真眉头一动，已无耐性，目示弟子点了其哑穴，冷声催问：“何处伏兵？几处埋点？”
那人畏惧之下，只得道：“剑门派后门西边三里处，便是我与师兄的伏点。其余我……我确实不知。”
柳朝闻忽然出声：“你们‘少主’，是何人？昆弥教教主不是玉玲珑？”
“我们属巫毒教。”那人喘息道，“少主名查若棠，昆弥教不过是附属教派。此次东来……原是想游说中原各派归附，不想在剑门山……门主不肯，还打伤了少主夫人……所以——啊！”
话音未落，忽一声惨叫骤然响起。云卿神色一变，忙探查两人间隙，只见那被点了哑穴的人竟然趁机点了另一人的封檀穴，云卿再摸那人鼻息，却已然气绝而亡。
慕容九真冷笑一声：“竟还是个硬骨头？”虽惋惜线索未尽，但好歹得知这昆弥教背后的势力到底为何，也难怪这几年昆弥教多派绞杀灭教后仍有弟子出现在这剑门山中。巫毒教……慕容九真忽然忆起师尊曾向他们提及的那个以制作人皮娃娃为圣物的诡教，莫非就是这个？
他见玉虚宗的小弟子又要揍那人，也不阻止，引着柳朝闻与云卿径直向屋外走去；柳朝闻方走数步，忽觉一物映入眼中。他走近细看，却是一枚木质令牌，通体乌黑，唯正中有蚕豆状纹路。他眉头微皱，拾起令牌，若有所思。
“前辈，”他忽然低声道，“不如演一场戏，放走此人。”
慕容九真略一错愕：“为何？”
柳朝闻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既然这般硬骨，硬的不行，不如试试软的。他若自行逃脱，定会返回教中据点，我们在暗中跟随，方能查出他们真实布局。”
慕容九真顿时了然，微笑颔首：“柳小友高见。”遂即安排门人布置。
柳朝闻眼见天色将晚，遂先拱手告辞，踏出营地，心中却难以平静。今日所遇，实是他之前未料到的，他本以为昆弥教便是制造活死人的邪门外道了，未曾想到在这之后竟还有一个更为诡异的巫毒教。似乎他们更是在暗中拉拢其他门派，所谋只怕远不简单。加上之前蓝文茵那模棱两可的提醒，如今想来，更让人脊背发寒。眼下剑门山中或来增援、或来看热闹的各大高手，有多少已经与这巫毒教同流合污，又有多少人是易容改扮，以图给人背后一击的？其中纠葛复杂，亦超乎想象。他心念转动：此番局势诡谲，师父失踪之事也许也并非偶然，须得尽快查清，方不负各方信任。念及此处，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风起林梢，寨中灯火星星。
柳朝闻自玉虚宗营寨回来时，天色已然黑透，山路幽冷，四顾无人。他疾步行至客栈门前，踏入楼梯时，心中隐隐有些异样——房门虚掩，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立在门口片刻，终是推门入内，环顾四周，几件衣物还搭在案旁，屋内仍旧并无半点人的气息。
柳朝闻眉头微皱，沉思片刻，转身下楼。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被他唤醒后，支吾着道：“那位叶公子？自你出去后，便没见他回来过。”
柳朝闻也未多言，只颔首致谢，旋即转身离开。他在寨中寻了一圈，从酒坊到瓦子，从石塔后的小巷，到东边临溪的山路，连那废弃的几处小楼也去看了，终究一无所获。
夜风拂面，柳朝闻站在寨口良久，心中始终难安，但眼下再原处寻找，也不会有所收获，遂只好转身回了客栈。
屋内一盏油灯明灭。柳朝闻坐在床沿，手中执着一页书卷，却自始至终未翻下一页。风穿窗隙而入，窗纸微响。他不时抬头望向门外，神色却不似焦急，反倒隐隐有些恼意——两人白日里还如胶似漆，眼下竟连句交代也不留，便悄然离去。
忽听屋檐上一声轻响，如鸟掠瓦。一道身影自夜中而至，踏窗而入，衣角带风，气息却乱。
柳朝闻抬头望去，目光触及那人面容，心中蓦然一紧——
叶尘衣衫微乱，眉目之间掩不住风尘与疲色。最惹眼的，是那双泛红的眼，眼角似有细细的粉痕未褪，迎风而泪如线，竟连睫毛上都挂着微微的湿意。
柳朝闻一瞬之间有千言万语想问，却终是咽了下去。他瞧着那人气息未稳、眼神迷蒙，心底再无怒意，语气竟也软了下来。
“先别说话，”他低声道，站起身来，扶着叶尘坐在榻前，“我帮你先清洗眼睛。”
叶尘唇角微动，终究没出声，只是轻轻点头。
柳朝闻吩咐店中伙计取来素油，又唤人取来清布。伙计脚步匆匆不久便回，他接过东西后，将油缓缓倒入瓷碟，用指尖蘸了些，复以清布轻裹，俯身靠近，抬手替叶尘一点点拭去眼角石灰。
布巾触肌，冰凉初起，转而温润。叶尘略偏了偏头，却终是没躲开，只是任他动作，睫毛不时颤动一下，像惊起的蝴蝶。
柳朝闻动作极轻，指腹不触肌肤，仅以布巾贴着眼周细细擦净。他手极稳，目光却微颤。
夜静风寒，屋内唯余灯影微摇，直至叶尘双目勉强睁开，柳朝闻心头那团阴影才略略散去几分。他执药细细涂抹在叶尘眼周，指下极轻，似生怕碰疼了他。
叶尘本心中生气，但见到柳朝闻这般细心，一时也发不出火，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缓缓帮他清洗，过了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直到叶尘的双目能睁开了，柳朝闻的心才稍稍安了一些，一面用药轻轻涂抹在叶尘眼周，一面似是不经意说道：“下回若要出门，记得与我说一声。你忽然一走，叫我心中实在不安。”
叶尘暗自叹了一口气，却不想提他看到蓝文茵与他相拥的那一幕，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好。”他顿了顿，忽然开口又道：“今日是我鲁莽了。本想入林间散步，不料竟撞见了那日夜袭我们客栈的黄衣女子。我一时不察，被她暗算，眼中中了石灰，迷了方向，行路艰难，才耽搁至今。”
柳朝闻闻言，神色倏然一紧：“是她？我以为如今万荷岛正试图促成两派和谈，按理不应再挑事端。况你与是非渊源无涉，更不该对你下手才是。”
叶尘倚于床侧，红肿的双眼半阖，神情幽深。他沉默片刻，终低声道：“朝闻，我有些猜测……她，怕是冲我来的。”他瞥见柳朝闻神情微露疑惑，又缓缓道：“她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她。她当时说了几句话，语意暧昧，似在试探——说我欠她命债，说这账，总有一日要还。”他说到此，声音渐低，似是陷入回忆。
“我一路回来细想，才隐隐推测出她的身份。”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柳朝闻，“你还记得前几日，你问起那名恶僧的来历？”
柳朝闻点了点头。
叶尘继续道：“那年……那恶僧曾在村中滥杀，有一名小姑娘，名叫蚩欢，几乎死在他手中。她生得极聪明，不知用了何法，竟让那人留她一命。为活下去，她竟……亲手杀了自己的父母。”
柳朝闻闻言，眉心猛地一拧，面上浮起一抹不可抑制的厌色：“她……竟能做出这等事？”又想到那女子行事癫狂泼辣倒确有可能做出违背人伦之事。
叶尘低声道：“她被那恶僧囚于家中后院。我逃走之时，她央我带她一同离去。可那恶僧放火烧村，我们途中失散，我侥幸逃出，一直以为她早已丧命火海。……如今看来，那黄衣女子，便是她。”
柳朝闻凝神不语，半晌方缓缓问道：“她误会你弃她于火中，因此记恨至今？”
叶尘点了点头：“想来如此。她心中怨我负她，故而数次出手，不惜致我于死地。”
柳朝闻神情微动，握住他一手，眉心紧蹙：“此事既是误会，若再见，言明真相便可。你不必自责，当年你年纪尚幼，已尽力而为。”
叶尘轻轻吐出一口气，转首望他，眼神里似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朝闻，这终究是我旧事，我不愿因我连累你。若那女子在曦凉寺当众发难，局势恐会失控。我想……那日你去，我便不现身了。”
[好运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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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暗涌潜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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