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坐在房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枚戒指。
戒指款式相同，内圈分别刻着他与席宸的名字——有席宸名字的那枚是他的，此刻黯淡无光，即便有魔力牵引，上面的魔法石也再不能发出可以随时变换的光芒。
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枚戒指从手上取下来的……应该是被魔鬼操纵那会儿。
后来他没有再戴回去过，因为怕被席宸发现异常。
席宸一定是觉得再也无法通过这枚戒指感知柏的状态，心灰意冷，才把自己的戒指也丢下的吧。
他真的决定要放弃跟柏的这段感情。
柏心底涌出无可遏制的酸涩与无措……即便他说服自己席宸所做的选择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用再担心对方会想方设法闯进他家里、在聊天页面中逼迫自己作出回应、又或者发来一些让他止不住心软的话。
可难过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在他心底一层又一层地漫过，冰凉，刺骨。
……
劳森带着圣师弟子走过来。
柏抽了抽鼻子，将手中戒指装回贴身口袋，收拾起脸上的表情，看向面前已分外熟稔的女孩道：“坐吧。”
女孩在封印边缘坐下。
柏如今的封印连通着卧室和外面的回廊，在封印外围，临时安放了一排坐垫，方便其他人与柏交谈。
女孩沉默地看了眼柏，又将视线投向与柏魂魄牵连的魔鬼——魔鬼很安静，被画符压制得动弹不得，但在女孩平日里更换画符的时候，摆脱片刻压制的魔鬼会对着柏和女孩疯狂叫嚣。
说的最多的是要把女孩的魂魄用荆棘穿透、然后钉死在永恒的烈焰中，又说要把柏的魂魄撕碎后投入熔浆……女孩以前还会跟这鬼东西斗两句嘴，嘲笑它想象力贫瘠，说东共和国话本里的酷刑比它骂得有创意多了。
每次都能气得魔鬼在照魂里七歪八扭的变形。
如今的她也失了这种心情，只会用画符扇耳光似的拍在对方阴魂不散的幻影上。
女孩又看向柏明显隆起的肚子——五个多月的孕期，她能看出柏越来越勉力的状态，这个待他格外客气的外国少爷，如今一天几乎要睡十八个小时，才能勉强恢复精神……
女孩是个乐天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叹了一声。
柏看着女孩惆怅的表情：“还是没有消息，是么？”
圣师和陈在半个多月前发过消息，询问柏如今的状况、问他还能撑多久……之后便一直没了音信。
古世代民族是个危险的族落，女孩最近看了不少话本，得知那里的居民不仅排斥外人，还会把外族魔法师们视为可被献祭的牲品，他们会剥夺魔法师的魔力，还会将麻瓜的皮骨与血肉剥离，制成某种特殊的魔法容器……
她不仅担心柏，也担心自己的师父。
女孩点了点头，想对柏安慰两句，半晌，也没有想出任何能安慰的话来。
两人相对沉默。
……
又过了会儿，楼下传来脚步声，梅林和凯文过来了。
两人最近在温斯庄园长住，但昨天平安夜，柏让他们回去跟家人团聚……没想到这么早又过来。
“圣诞节快乐。”两人分别给柏和圣师弟子打了招呼。
圣师弟子已跟这两人很熟，她对梅林进行的魔法研究非常感兴趣，经常缠着对方讲解机械魔法相关的知识。
“圣诞节快乐。怎么这么早过来……”柏吩咐劳森两人上茶点，“外面下了雪，你们家又那么远，开车过来很不安全。”
“司机小心着呢，”凯文寒暄了一句，问，“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柏挑挑捡捡叙述了自己的状态，“孕期还算顺利，可能是……腹中的宝宝也在体谅我吧。”
凯文微微点头，暗地里却有些疑惑。
他心知肚明柏的身体状况会越来越糟，可最近柏总说自己除了困，没有其他任何症状。
他觉得柏在瞒着什么。
孕晚期、尤其是分娩之前，安抚剂已经很难再起作用，缺乏自然安抚的Omega很可能会早产，凯文觉得有必要提醒柏这些……
而柏看了眼梅林，率先说道：“陈叔至今没有消息，我想……若未来半个月内，仍没有找到能解决魔鬼的办法，你跟亚伦少校能不能先想办法保住我的孩子？”
梅林略感愧疚，为自己找不到可以解救柏的方法而有些自责：“可以是可以，但你……”
柏真的要用自己的性命换腹中的孩子？
柏：“陈叔告诉过我召唤魔鬼的咒言，孩子离开我身体的时候，我会用咒言牵制住它，你们只要确保魔鬼的能量波频不会落在我孩子身上……”
凯文打断道：“柏，我不得不说一句，没人会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
若必须做出取舍，柏最明智的做法本该是放任魔鬼附身他的孩子——让一个蒙昧无知的婴孩成为封印魔鬼的容器，总比让柏死去好。
而柏默然半晌，并未对凯文的话做出回应。
他没有办法跟两人解释，除了牵制魔鬼，他还要解决笼罩在席宸身上的诅咒。
柏的确向凯文隐瞒了很多症状，比如此刻的他完全依靠魔法血脉来维持腹中孩子的生命……封印的消磨与魔鬼的纠缠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的身体，柏有隐隐的预感，他大概率只能留给席宸这一个孩子。
况且他也很难下得去手，将自己刚出世的孩子封印在坟冢中。
今天是圣诞节，柏想，或许不太适合讨论这种沉重的事情。
他岔开话题，劳森走过来将茶水端上，柏与三人又交谈了些别的，不久便感到乏力，不得不回卧室休息……
躺在床上后，柏却心事重重得睡不着觉。
他打开了卧室里安置的电视。
帝国频道正在播放席宸的圣诞致辞直播，柏被那张猝不及防的熟悉面孔吓了一跳，怔愣片刻后，想，席宸怎么这么瘦了？
瘦到连向来不加滤镜的官方镜头都掩饰不住他颌骨锋利的棱角。
站在台上的席宸表情淡漠，毫无感情地诵读不知道是哪位助理秘书为他撰写的稿件，圣诞节的气氛本该热烈，可现场似乎丝毫没有任何热烈的气氛，席宸冷冰念着：“很高兴与你们共度这神圣的一天……”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念完最后一句话，现场无数闪光灯“咔咔”对着他闪，席宸甚至都不愿意配合一个笑脸，也没有回答记者的任何问题，转身就走。
等待许久的记者们有些不满，其中一个忽然冲出坐席，不顾正在直播的现场，举着话筒高声问道：“请问您跟安路易斯子爵的婚约是否取消了？这么重大的日子，子爵为何没有到场？”
席宸脚步顿了一下，透过电视中正被直播的画面，柏看到席宸朝那记者瞥了一眼。
眼底透出近乎含着杀意的冷冽。
现场摄像机又是“咔咔”一顿拍。
席宸没作搭理，快步走出了画面。
*
柏跟席宸感情生变的消息在网上沸反盈天。
连最坚定维护两人的CP粉也开始怀疑，不得不在网上询问道：
-所以以前都是演的吗？那时候真的很甜蜜啊……怎么定下的婚约说崩就崩？
-贵族之间本来就没啥感情，都是利益交换而已，温斯公爵一去世，安路易斯家族又没有什么能牵制王室的，就算留下了军团，陛下那么强的战力，怕是也不会放在眼里，当然随心所欲了！
-呜呜呜子爵那张脸就牵不动陛下的心吗？
-楼上颜狗谁能过去给他一脚……
-好渣的A！对塔利亚家族的滤镜真的碎了一地，我就说王室这种极端利己的贵族统治者有什么好存在的？不如效仿东边共和制，推翻算求。
-这次真的下大头。
-不是……你们怎么就那么确定是陛下甩了子爵？万一是子爵不愿意呢？
-楼上是A吧？子爵以前怀孕的消息听过没？为Alpha怀孕的Omega会率先提分手？有没有尝过戒断反应啊，真服了……
-子爵怀过孕？不是还……没结婚吗？
-未婚先孕呗。
-以前有媒体拍到过，就在温斯庄园，温斯公爵刚刚去世那会儿，子爵参加葬礼回来的时候，孕肚还挺明显的，不过后来没有孩子的消息，应该是流产了……
-天啊，未婚先孕，又流产……国王陛下还要推了跟他的婚事？？？
-国王早玩腻了吧，女王去世，也没有人管他，Alpha都这德行。
-要是温斯公爵还在就好了。
-好渣，渣透了！亏我之前还嗑过他们，安路易斯军团赶紧起兵造反吧！
-……
柏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的诸多议论，抿着唇，克制住自己想替席宸辩解的冲动……
王室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明和解释。
柏甚至无法想象席宸看到这些议论会是什么感觉。
他把自己闷在枕头里，像一只缩头的鸵鸟……片刻后又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翻开与席宸的聊天记录。
从那句“圣诞节快乐”后，席宸再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
这件事情总得处理，席宸难道要看着乌央乌央的民意向他发出质问，认定他是一个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糟烂Alpha？
或许两家可以联合发布一条声明，柏想，他可以做出一些解释，如果席宸愿意取消联姻的话……
取消联姻。
柏心底针扎似的疼了一下，打在输入框里的话没能发出去。
与此同时，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怀孕造成的缺氧比正常孕期来的早很多，柏深吸了口气，不得不调动魔法血脉缓解。
片刻，他扛着愈发沉重的身体，从床上起身……柏意识到自己可能快要撑不住了，封印对魂魄的消耗比他想象得剧烈。
他坐在床头缓了一会儿，吩咐守在外面的劳森，把梅林、凯文和圣师弟子都叫过来。
*
“提前剖腹产？不打麻药？”凯文匪夷所思地看着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是Omega科的医生，不是开膛凶手！
柏：“我必须保持意识的清醒，才能念出咒言，否则无法牵制魔鬼……”
“不行，绝对不行！”这次反对的是劳森，“您会死的，少爷！”
劳森此前一度相信自家少爷有获救的机会，听柏这样说，一向端肃得体的他几乎要跳脚：“公爵若在的话，怎么可能会答应您……”
柏：“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森叔，路德皇帝当年不想活吗？无论魔鬼缠上席宸还是我未来的孩子，都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
是献祭他一个人，还是献祭整个帝国，柏早在成为Omega的时候就做出了决断。
“那就让魔鬼附到我身上！”劳森怒吼道，“不是有召唤魔鬼的咒言吗？我来念！你们都是年轻人，我一个年纪大老不死的，也活够了，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
“没用的，森叔。”柏低声打断道，“魔鬼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侍仆，它有自己的意识……”
陈当初早当着他的面念过这段咒言，在柏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魔鬼彼时拼命撕扯着柏的灵魂，拒绝召唤。
柏猜测这鬼东西与自己之间有什么隐秘的牵系，亦或只会附身它所选择的灵魂——比如他，他的孩子，或者席宸。
并非所有人都能成功召唤魔鬼。
劳森依旧不可接受，站在一旁的梅林也忍不住反对道：“这不靠谱，柏，若魔鬼不一定听从召唤，你也无法保证它一定会按照你的预想被牵制。”
圣师弟子也皱着眉道：“事情还没有糟到这个地步吧……”
柏垂眸：“事情是没有糟到这个地步，但我得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
他或许还有救，也或许能坚持到产下孩子，可万一……
劳森忍无可忍：“您为什么要做这些？让那魔鬼随心所欲好了，它想去害谁，它跟谁有恩怨……为什么非要您去担这个责任？安路易斯家族做的还不够多吗？”
席宸始终被蒙在鼓里，明明是塔利亚家族引起的祸患，为什么要让柏献出自己的生命？
劳森：“我去克拉卡帕宫一趟，这件事您不能再自己担着……”
“森叔！”柏立刻想阻止。
但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值守卫官约翰的声音：“少爷，克拉卡帕宫来函！还有……”
话没说完，一个分外久违的声音打断道：“你还好吗？柏！”
柏愣了愣，走到封印边缘，从回廊上望下去。
“陈叔！”
除了陈，还有一个面容苍老、神情端肃、装扮与样貌跟西魔法帝国民众分外不同的老妇人。
明天就见面了啊啊啊这段过程写得我也觉得好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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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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