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西侧的卧牛石后，风雪被石身挡去大半，却仍有细碎的雪粒钻进石缝，落在厉血河的颈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背靠着冰冷的石面，双手捧着油纸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楚灵犀离去时的警告还在耳边，诸葛枫的身影也刚从山道消失，此刻的每一秒，都像悬在刀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冻得发僵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油纸层叠裹了三层，每拆一层，指尖都要与粗糙的纸边摩擦，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最后一层油纸拆开时，一张泛黄的麻纸和一张折叠的皮纸掉落在掌心，麻纸上的墨字在雪光下格外清晰，皮纸则泛着陈旧的皮革光泽，像是存放了多年。
厉血河先拿起麻纸，目光落在开头的字迹上，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厉血河亲启：吾知你重生至今，仍惑前世殒命之由。今日便告你真相：当年御书房内，亲手将鸩酒递到你面前的，非宫中太监，亦非叛将，而是你如今视若师长的诸葛枫。”
“诸葛枫”三个字，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厉血河的眼底。他猛地屏住呼吸，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麻纸边缘的褶皱被他攥得更深。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再次涌上脑海：御书房的烛火摇曳，明黄色的龙袍染血，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手中端着一杯深褐色的酒，身影模糊，却总让他觉得熟悉。当时他以为是幻觉，是濒死时的错乱，可此刻信中的文字，却像一把重锤，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
“诸葛枫早年便与玄渊有染，潜入你身边，本就是为了伺机夺取帝王命格。只是他行事隐蔽，直到你登基第三年，才找到下手的机会。他利用你对他的信任，以‘安神酒’为名，在酒中掺了剧毒，你饮下后，他便带着玄渊的人，伪造了叛将作乱的假象，将所有罪责推到他人身上。”
厉血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诸葛枫书房里的那半块玉佩，纹路与他前世赐给“忠臣”的信物一模一样；想起诸葛枫教他练剑时，眼底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想起诸葛枫为他逼毒时，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的红痕——这些曾经被他解读为“温情”的细节，此刻在信的对照下，全都变成了“伪装”的证据，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颤抖着放下麻纸，拿起那张折叠的皮纸。展开后，一张详细的宫殿设计图赫然出现在眼前——这是前世大厉王朝的皇宫地形图！图上的每一处宫殿、回廊、密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御书房内暗格的位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厉血河的目光死死盯着御书房的暗格标注，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位置——他猛地想起，不久前打扫诸葛枫书房时，曾在书架最底层发现过一个隐蔽的暗格，位置与图上标注的御书房暗格，竟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在书架左侧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需转动某本书的书脊才能打开，连暗格的大小和深度，都几乎一致。
“怎么会……”厉血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还藏着云玄子塞给他的半块玉佩，与诸葛枫的玉佩能拼合在一起。难道连那半块玉佩，也是诸葛枫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更好地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
风雪突然变大，吹得卧牛石后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厉血河的手背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他看着手中的信和设计图，内心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一边是信中言之凿凿的“真相”，带着详细的证据；一边是诸葛枫一次次舍身相护的画面，带着真实的温情。
他想起玄蛇咬伤他时，诸葛枫踏剑而来的急切；想起他闯禁地被罚时，诸葛枫深夜在寒潭边的驻足；想起他昏迷时，诸葛枫喂药时眼底未掩饰的泪光。这些画面，难道都是假的？都是诸葛枫为了掩饰真相，演给他看的戏？
“不……不可能……”厉血河摇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皮纸的暗格标注上，与红笔的痕迹融为一体，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的天真。
他猛地将信和设计图重新折好，塞进衣领贴肤的位置。皮肤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和冰冷，也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他知道，这封信和设计图，无论真假，都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诸葛枫；可他也无法完全相信信中的内容，因为诸葛枫的温情，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割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顺着风雪飘来，越来越近。厉血河瞬间警惕起来，迅速将油纸包揉成一团，塞进石缝里，用积雪掩埋好。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重新回到寒潭边的青石板上，摆出罚跪的姿势，后背却依旧紧绷，耳朵仔细听着脚步声的方向。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顺着风雪飘来——是诸葛枫。
厉血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仍在罚跪，没有察觉身后的人。他能感受到诸葛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痛苦。
过了片刻，诸葛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雪下得这么大，怎么不躲一躲？”
厉血河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在袖中攥紧，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弟子知错，罚跪期间，不敢懈怠。”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厉血河能听到风雪吹过诸葛枫衣袍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厉血河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诸葛枫离去的方向，眼底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他摸了摸衣领下的信和设计图，纸张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刻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诸葛枫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真相的迷雾，已经笼罩在他们之间，而他，必须亲手拨开这层迷雾，无论最终的答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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