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走的太快，一眨眼的时间，过了整整十年。
崔有容已经是大黎当今的圣上，赵如意也如了赵相的意坐上了皇后之位。
成婚十三年，他们依旧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崔有容不像他那花心的父皇，他没有后宫佳丽三千，更没有一堆有不同身世的孩子，这十三年来她只有赵如意一位妻子，一心一意，从未有过二心。
他们共育有一子一女，大皇子崔如晟今年已经八岁了，聪明可人，小小年纪已经拿得起笔，提得起剑了，他写字写得极好，这一点和他母后像，小小年纪武学颇深，这一点随他父亲。二皇女崔如思方才四岁，生得水灵，讨人喜欢，尤其会说话，小嘴不饶人，这一点倒是和赵如意小时候很像。
李跃这十年来容貌完全没有变化，高璋都已经生了斑斑白发，他却依旧是一副少年模样，青春洋溢，眼眸闪烁。
有时候高璋会开玩笑打趣说他是妖怪，还问他是不是靠偷偷吸食孩子的精魄永葆青春的。
“也怪不得李兄你如此善心，收留那么多孤苦的孩子，原来是吃孩子的妖怪啊？”
李跃叹笑，应和着玩笑，回了一声：“高兄倒是去看看，我学堂里是不是有我吐出来的孩童骸骨？”
但玩笑归玩笑，这十几年来高璋与李跃的关系还是很好。
只是偶尔高璋还是会劝说李跃入仕，说以他的德行才华不入朝堂太过屈才。
但李跃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推脱。
于他而言入仕不是一件难事，但入仕之后便失去了太多自由，那和在天池当守护神又有什么区别。
嗯，好像还是有区别的。大概是当守护神能积攒修为功德，在凡间当官不是折损元气，若是当得不好或许还会沾染上凡间的污秽。
这个官他不当。
不过皇宫朝堂，他倒是常常会去，对于他而言皇宫的高墙形同虚设，故而去皇宫“看”赵如意是随时随地的事情。
这些年，他看着赵如意与崔有容恩爱相挟，相敬如宾，看着崔有容坐上了天子之位，看着赵如意的封后大典，也看着赵如意三次怀胎生子。
今日便是赵如意第三个孩子出生的日子。
她的前两次生子都比较顺利，孩子呱呱坠地，做母亲的也平平安安。
所有人都说皇后娘娘是天佑之人，于是这一次他们也没有太过紧张，只将一切准备妥当，迎接第三个孩子的降生。但没有人料到赵如意差一点就要死在产床上。
赵如意难产大出血，生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动静。
崔有容候在产床边焦急如焚。
李跃这时候亦是站在床边的，他额间流着汗珠，双手紧紧攥着，脖子处，脸颊处，手腕处，都显出了金鳞原型。
每一次赵如意生产的时候他都会施法将大部分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代替她受着，若不是怕露馅，他甚至想要将所有的痛苦都揽过来。
“陛下，我好像......好像看见了一道金光。”赵如意紧紧握着崔有容的手，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他身后的位置，“我......是不是要不行了。”
崔有容都要急死了，红着眼睛一个劲的骂着：“都愣着作甚！若是皇后出事了寡人定将你们通通流放！”
“陛下......”赵如意闭上眼，皱着眉头，她一只手牵着崔有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李跃赠与她的那片金鳞，“我好像不痛了，不要怪他们，他们没有错。”
此话倒不是哄崔有容的，她确实觉得自己疼痛又轻了许多。
她艰难地抬起攥着金鳞的手，将金鳞塞到了崔有容的手里。
赵如意有气无力地看着崔有容，自以为她的命至多就到此了，便开始交代遗言。
“这片金鳞的由来......我与你说过。”
崔有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情绪到了一个至高点，他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早在十年前，赵如意就与崔有容说过，她与师傅的第一次见面正好是自己的生辰，师傅便赠了她一片护身金鳞，虽然不知道这片金鳞到底是何物，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护身，但是她一直都将这片金鳞带在身边。
她甚至将当年对师傅的懵懂心思也告诉了崔有容，崔有容吃了好一段时间的醋，但这件事情对与他对赵如意的感情丝毫没有影响，他甚至偶尔也会迷信一下这片金鳞，每一次亲征前他总会摸一摸它，然后说上一句：“保佑我大黎国泰民安，保佑如意平安喜乐。”
“我死后，你好生帮我收着，不准弄丢......等孩子再大一些，就给孩子。”
“不，不行......如意，莫要弃寡人而去。”崔有容哭了，他紧紧攥着赵如意的手，那片金鳞被拥在他们俩的手中间，发着微微的温热。
也不过一会儿，赵如意忽然觉得不对，她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随后这种痛感瞬间被放大，身体好像也有了气力。
“陛下，陛下！不对，我好像，我好像要生了。”
崔有容打起了精神，他紧紧握着赵如意的手，产房中也再次忙碌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如意生下了她的第三个孩子，是一个小公主，生下来就乖巧，不大哭闹，好哄得很。
不过奇怪的是，那片金鳞从此就不见了。
李跃伤了大元气，他不仅替赵如意抗下了痛苦，还渡了那片金鳞的灵气给了赵如意腹中的孩子。
生子之痛与遭天雷没有太大的分别，李跃帮赵如意生下第三个孩子以后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回到了天池修养了很久才稍微缓过一点来。
年余替他叫屈，说他这是自己找罪受，但是李跃自己却毫不在意。
天池底的守护神府邸里，李跃一边啃食着年余和几个师兄弟从天河里为他捕来养元气的小虾米，一边吃痛而呆滞地躺在床上：“只要看着赵如意能一生幸福，他也就罢了。”
年余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像是被夺舍了一般的李跃，只觉得他是被疼杀了：“师傅，你没事吧？”
“如今凡间已是何年岁？”他问年余。
年余愣了一下，如是答道：“不知道。”
“不行，我要下去看看......”李跃试图下床，被小花一把按回了床上.
“师傅要好好养伤。伤养好了才有力气去凡间找元帅，不是吗？”小花一正言辞地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小花有办法让师傅在家就知道元帅过得如何。”
年余更加不可置信地看着小花。
小花说道：“碧海神君又一面水神镜，可窥见上天入地任何一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事，我们将它偷出来，不就知道了吗？”
年余轻轻打了一下小花的脑袋，责备道：“这是何等的馊主意。”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师傅的伤还且等着修养呢，在水神镜中看总比再去犯险好吧？”小花揉了揉脑袋，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再说，也不一定偷啊，我们可以去借一下。”
碧海神君就住在海中宫殿，年余和小花去拜访的时候，碧海神君正好空闲无事。
他们将事情的原委说由神君听，本以为此事希望不大，哪里能想到碧海神君听罢竟掉了两滴珍珠泪，这并不是一种修辞，而是货真价实的两颗珍珠。
碧海神君是鲛人一族，鲛人泣珠可不止是一个传说。
“我与金鳞仙君虽素来没有什么交情，但同为水族，我懂他这份痴情。”碧海神君所说的金鳞仙君就是李跃，“要借水神镜也不难，我也不难为你们两个刚刚修炼的孩子，和你们仙君说若是需要帮助尽管来寻我便是。”
说罢，随手就变出了那面水神镜，水神镜原是一面小巧玲珑的玉面青石，他坦坦荡荡地将水神镜塞到了年余的手里，小声对年余说了些什么。
年余点点头，将水神镜收好，稍作告别，就领着小花走了。
“年余，方才神君与你说了些什么啊？”小花好奇地问。
年余满脸生无可恋，淡淡开口：“神君叫我给师傅带句话。”
“什么话？”小花心里犯着嘀咕，明明向来师傅与碧海神君没有什么交情，哪里来得什么话要带。
年余一脸吃了晦气的表情：“嗯......他让我问问师傅，能不能帮忙将他哭出来的珍珠泪......在凡间卖掉。”
小花眨了眨眼睛，呆了好一会儿。
“碧海神君果真是爱财如命。”
回到了天池，年余急忙将水神镜交给了李跃。
李跃已然恢复了不少，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他捧着水神镜站在那儿，轻轻施了一小点法术，眼前便浮现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小花有些讶异地仰着脑袋，这才知道原来那块石头不是镜子，只是水神的载体罢了。
水镜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不仅仅是画面清晰，还能听得见当下场面的声响。
此时的凡间又过了十年，赵如意依旧是那样，她给李跃的感觉几乎与少年时候没有差别，只是她的眼中多了些安宁和慈爱。她虽然不大爱笑，但是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祥和的幸福感，三个孩子都已经大了，她的鬓边也生了不少花发。
她已经四十多了，不再是那个花季少女，但依旧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
今天是崔如晟娶太子妃的日子，他作为崔如晟的母亲一早起来祈福。
两个小女儿跟在她身后有模有样地为佛祖承着香。
“如思，如跃，你们先出去，母后要单独礼佛。”她对两个孩子道。
两个孩子都乖巧，听见母亲的话之后都乖乖地退了出去，顺手为母亲关上了门。
镜外的李跃傻笑了一下。
如跃吗？她这般给孩子取名字，也不怕崔有容吃醋。
他继续看着镜中的赵如意，只见她端跪在那儿，认真对佛祖磕了两个响头。
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虔诚祈愿。
画面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李跃却看得认真......
他几乎每天都盯着水神镜来看，一天又一天，他没有一天疲倦。
他看见赵如意的头发越来越白，然后如思出嫁了，如跃也出嫁了。
直到她连路也走不动了，如同衰败的野玫瑰，干枯拉朽，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走过的痕迹，最后想要连同她一道带走。
虽然李跃知道赵如意只是意阑体验凡尘的一个载体，她的枯萎只是为了前往下一个新生,开出更美丽的花朵，但是还是不由得落下了眼泪。
此生的赵如意过得还算如意，她有平步青云的一生，有过年少时的怦然心动，有一个爱她的夫君，三个懂事的孩子。
赵如意回忆起她的一生，荣华富贵，逢凶化吉，相敬如宾，母仪天下。
唯独少了一点什么......
这些好像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赵如意想要的，只不过是随自己心意的一生罢了。
“师......师傅。”
“太后娘娘您在说什么？”
她身边的人也早就不再是轻露了。
“轻露，师傅......来接我了。”
她嘴角带着笑，神志已经不大清明了。
她看见她的师傅，提着一盏有些歪斜的兔子灯，如那天往常一样用最温和的眼神看着她。
师傅的身后是一条小溪。溪边放着一个小鱼篓。
“我知道的，是师傅......来接我去垂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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