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郦边的手掌正往下流血，砸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摊血迹。
寂静，漫长的寂静，由不得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打破。
不知是月色苍白，还是陈之的脸色苍白，竟然看起来比此时失血的郦边还要虚弱。
关鸠借着这一抹苍白的月色仔细看向郦边。他眼角蜷缩着湿意，看起来委屈极了。
关鸠勉强笑笑，“小郦怎么到我房间里来了？”
郦边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受伤的手掌，依旧维持着嘴角怪异的笑容，目测连弧度都没有变过，“该上路了。”
关鸠一愣，这话说得不吉利，什么叫“该上路了”。不过此时也不是纠正这个的时候，她指着郦边的手说：“你的手受伤了。为什么不发消息找我呢？”
明明昨天都是用手机冒充郦边把他俩骗上楼的。
郦边一挥手，看不清手上做了什么动作，就见不断流血的伤口瞬间恢复成原样。他说：“我知道你住在哪里了。”
所以昨天是因为不知道她住哪里才用的手机？
关鸠觉得有点别扭，这引路鬼喜欢吃奶糖，习惯“到家里找好朋友玩”，这鬼不会还是个小孩子吧？
“齐了。”郦边伸着手指数数。
关鸠一看这动作，就知道和自己的猜测估计是**不离十。他说“齐了”是什么意思？孔嘉玉呢？他都能趁她睡觉时站她床头，又对孔嘉玉做了什么？
“走吧。”
关鸠默默递给陈之一个眼神，陈之顿时心领神会，趁引路鬼不注意，将刚才他脱手扔出去的小刀塞到自己口袋里。
跟着郦边走过前台时，陈之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努嘴示意关鸠也看看值班的人。
这家酒店规模不小，在陈之的印象里，以前的前台虽然本也可以称得上一句称职，但现在站在那里的人明显更为全神贯注。
可怕的全神贯注。
过于兴奋的工作状态显然与凌晨三点的夜不相称，甚至在看见他们三个出大门时，几人齐刷刷地鞠躬。
怪不得昨天郦边要他们打电话向“前台”求证，原来是前台也有问题啊。那陈之认识的那位经理也会有问题吗？
虽然祝满说让关鸠“跟着他走”，但她心里还是没什么底。引路鬼，自然是要引路的，至于引向何方，谁也不知道。
郦边带着他们朝一辆银灰色的小客车走去，小客车看起来风尘仆仆，敞开的大门里是拥挤的、被改装过的座位。车外，站着一个熟悉的、正在揽客的大姨。
大姨扯着浑厚的嗓音向他们招手，“祝家村！最后三个位置了！小哥，我给你留着在呢！”
郦边朝她点点头，将关鸠和陈之推上车。
关鸠记得当初在火车站时，孔嘉玉说郦边家也叫“祝家村”，并且离火车站不远才对。
万幸引路鬼似乎一心只想“引路”，对他们其他的动作似乎都不怎么关注。关鸠还能在这时掏出手机查一查这个“祝家村”。
介绍中的“祝家村”的确就在火车站附近，以附近出名的道教文化和农家乐出名，算是本地的一个小景点。
再一看行车定位，这趟车似乎正在朝着远离“祝家村”的方向走啊。
小面包车上的人还不少，一个急刹车，后座人挤人，关鸠一个没拿稳，手机飞出去，还好陈之眼疾手快，一下子给她捞回来了。
这刹车可不得了，车里的乘客瞬间就开始抱怨起来了，别的还好，车里竟然还有小孩的叫声！
仔细一听，细细的哭声和家长的安慰声似乎还有些耳熟。关鸠顺着声音的方向。艰难转身看向后排——果然是火车上那个抱着恶灵娃娃的小女孩，似乎是叫甜甜。
附在郦边身上的引路灵不知是不是也注意到了熟悉的叫喊声，竟然转过头去对人家笑。
他笑得僵硬，按理说应该给小女孩吓得不轻，不知为何，甜甜却止住哭泣，竟然也冲着他笑了。
甜甜父母见女儿这样，也抬头看，见是在火车上帮助过他们的小道士，也粲然一笑，竟然就这样隔着前后座和他们搭话。
搭话的是甜甜爸爸，“你们也去祝家村吗？”
引路灵或许是觉得转头的动作不太方便，硬生生在拥挤的车厢里站起来转过身去回他的话，“嗯。”
人对于帮助过自己的陌生人有天然的信任感，见郦边回答得简短，也丝毫不影响他的热情，继续道：“那边的民宿比较便宜。你们还是学生吧？住那边不错，省钱。”
引路灵继续“嗯”了一声。
他眼神始终紧盯着趴在妈妈怀里的甜甜。
为人父母的紧觉让甜甜妈妈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但抵挡不住怀中孩子旺盛的好奇心。
甜甜伸出一只小胖手，指着郦边道：“娃娃。”
甜甜爸爸连忙打圆场：“甜甜还记得哥哥啊——说好了要把娃娃送给哥哥的哦，甜甜是小公主，小公主可不能反悔哦。”
甜甜妈妈也说：“甜甜不是有新的娃娃了吗？拿出来给哥哥看看好不好？”
汽车颠簸，但引路灵纹丝不动，“新的？不要新的。”
说着，就见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娃娃，递给甜甜。
别人看不见，坐在他旁边的关鸠和陈之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这娃娃不是从别的地方掏出来的，分明就是凭空变出来的！
而那娃娃！是火车上那个曾经被他当作载体的恶灵娃娃！
现在他附在郦边身上，想必是又用不上这个娃娃了，索性还给甜甜。
甜甜妈妈还有些犹豫，“大师，这娃娃不是有问题吗？”
引路灵又露出他标志性的笑，“没事的。”
甜甜爸妈都吓得不轻，可不是，火车上遇见时还是个阳光开朗年少有为的热心少年郎，此时虽然也笑着，但周身明显阴郁不少，活生生就和换了个人一样。
见甜甜收下了娃娃，引路灵满意地回到了正常姿势。
知道这个引路灵可能是个小孩，关鸠想了半晌，从口袋里摸出昨天剩下的一颗糖果出来。
“想吃吗？”
引路灵看她一眼，点头。
怕吓着其他乘客，关鸠压低了声音诱哄：“告诉我，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我们到底要去哪？”
引路灵接过糖果，放在嘴里，同样的不咀嚼直接咽下解决掉最后一颗奶糖，才非常上道地也小声回答：“我是乐乐。”
“谁让你来的？”关鸠忍不住催他。
却见引路灵摇头，“一颗糖。”
意思是她只给了一颗糖，只能换一个问题。
关鸠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后悔自己没先听完答案再把糖给他，让陈之也在口袋里摸了一转，确定两人身上都没有再带任何糖果之后，颓废认命。
乐乐，果然是个小孩子的名字。
汽车似乎行驶得有点太久了，久到让人觉得两百块钱的车费似乎都值当了不少。
前方驶入山底隧道，大姨在前面大吼一声：“坐稳了！”
随后便是更加剧烈的颠簸，人坐在车里，像是被捶打的糍粑。
复行数十里，豁然开朗，让人浑然不知进了哪方桃花源。
大姨提示：“祝家村到了！祝家村！可以下车了！”
于是车上的人灰头土脸的下车。
这回关鸠可没空给陈之理他被挤乱的发型了，她自己也是长发，早起没梳理，这会儿乱得和鸡窝似的，干脆用手刨了几下，凭着顺滑的发质，硬是齐整了。
关鸠想起来：“孔嘉玉呢？！”
只见人都挤走了，才从后面颤颤巍巍地冒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孔嘉玉眼泪汪汪，原本体面的衬衣被挤得皱皱巴巴的，下来就冲着关鸠嚎：“学姐！”
陈之淡定地抚平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淡淡道：“装什么呢。”
这下人齐了，就算是死也能死在一起了。关鸠乐呵呵地想。
“走吧。”引路灵见不得他们闲下来，还没歇上一会儿就急忙催促他们赶路。
“乐乐，再休息一会儿呗。”关鸠说。引路灵是不会累，万一给郦边的身体累出什么问题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乐乐不搭话，乐乐很凶地赶他们走。
只得又踏上行程。
这一路似乎是朝深山里进发。刚才小客车上的乘客都是要往祝家村里去的，商量几番，似乎是要结伴前往。引路灵乐乐偏偏要脱离大部队，挑了条山路就要带着他们走小道。
关鸠和陈之还趁着出门换了鞋，可苦了孔嘉玉，脚上套着的还是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拖鞋，根本走不了山路。
“要走多久啊。”孔嘉玉忍不住抱怨。
“他这是把你拖出来的？”关鸠凑到他边上问。
孔嘉玉面无表情，“哈哈，半夜翻身去厕所，睁眼有人在边上站岗。早知道被吓死得了，省得现在还要爬该死的山。”
“你呢？”关鸠又走回陈之边上，“他没来给你当保安，你怎么起了？”
陈之沉默。
关鸠看他男鬼一样的脸色，猜道：“不会压根就没睡吧？”
陈之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关鸠叹道：“没事的，生前不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你是不是还订了殡葬服务来着？这下肯定能用上了。”
陈之歪过头去。
他其实是睡了的。只是这一场梦境，让他格外的心力交瘁。
不如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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