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晗做了很多个梦。
梦里的人起初是看不清脸的，背对着她坐着写写画画。她猜想那是姜宥，就提声叫了她一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对方真的回头了，面上模糊一片，说话声飘飘渺渺地传来，可汤晗听不清内容，就和对方的脸一样被搁在一片混沌背后。
梦的切换都是蛮不讲理且生硬的，她对于两段梦境间如何衔接的毫无印象，只记得那之后就看到姜宥阳光凉风里笑着的脸，很快又走到最初见面的那家烤肉店。淡白的烟后姜宥总喜欢笑，现在看着汤晗忽然觉得那些笑上撒了厚厚一层盐，姜宥和她记忆里一样合掌眨着眼求她，小汤编辑，多多包容啦。
与从前不同的是，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顿了顿就放下筷子道：“不要。”
这梦很现实，梦里的姜宥陪她演戏，露出颇为苦恼的神情撑住脸叹气：“那怎么办啊——”
汤晗张了张嘴，她犹豫了，于是那画面又变了，变成姜宥在小蛋糕的背后看着她吃东西。意味深长的目光停留了好久，她问怎么了，姜宥却说没什么重要的，不说了。
“不要。”汤晗深吸一口气，又说。
姜宥和她说，有一个秘密，你要猜猜看吗，你要和我打赌吗？
“不要。”
姜宥倒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要她收回援手，要她离得远远的不要靠近不要看她流泪。
“不要。”
她梦见姜宥和她一道躺在床上，光裸的柔软身体搂住她，姜宥低声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投进梦里，激荡起好几圈涟漪。汤晗感觉心脏在狂跳，这一晚她们接吻好多次，昏暗环境里看不清一切，混乱的喘息声遮掩不住真切落在脸上的泪滴，只能被人用笨拙的手段匆匆擦去，掩耳盗铃而已。
明明姜宥只在最后说了一声对不起，那一句话却在梦里紧紧捆住每一个细节。接吻的时候，抚摸彼此身体的时候，彻底陷入**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对不起”始终若有若无地响着。汤晗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姜宥的脸，姜宥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形状，她越是想要看见，姜宥的身影就越来越远，越来越像一片没有实体的云烟。
汤晗伸手要握住姜宥的手臂，抓到一把虚无缥缈的雾。
汤晗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不要！”
睁开眼却是被紧紧抓住手臂的姜宥蹲在床边，迷茫地看着她：“什么不要？”
“啊……就是，不要扣工资啦……哈哈哈哈哈呵呵……”汤晗悻悻松开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孔主编会扣你工资？”
“唉不是她管工资……呃其实工资也跟她有点关系。啊啊啊啊不是这个事！没什么，梦而已。”汤晗捂住脸嚎了几声，“你干嘛蹲在床边上？”
姜宥指了指她放在床头的手机，“你闹钟响了，叫你起床上班。”
汤晗惨叫一声，爬起来一半想起来自己光溜溜的，立马又趴下去红着脸指挥姜宥：“你……你先出去，我穿衣服。”
姜宥也立刻红了脸，她蹲着后退几步，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嘟囔着话缓解尴尬：“你自己看着时间吧，我……我去热早饭。”
姜宥一点一点往外挪，汤晗忽然想起自己的梦境，心一慌转身看她的背影，确认了好几秒这个姜宥是真实存在的。
那道停留太久的目光里，姜宥忽然转身。
汤晗马上发挥鸵鸟精神把脸蒙到枕头里。动作幅度太大，惹得姜宥觉得自己很过分，害羞起来。
“但是，但是啊——”姜宥说得磕磕巴巴地，“昨天晚上其实都看见了，这样显得我们……”
“姜宥！”汤晗无助大喊，“你是流氓啊！”
“我是想说显得我们好生疏……”姜宥也很无助。
“停，停止，你快出去我上班要迟到了。”
“yes，madam。”姜宥马上敬礼一溜烟跑出卧室。
等到所有都收拾好，汤晗才发现姜宥搬了小板凳一声不吭坐在门口等她，见到她来，姜宥拎起手里的包子：“有酸菜馅的和豆沙馅的，你要哪个？”
“我随便摸一个吧。”汤晗随手拿了一个，掰开看是酸菜馅，“你就坐这里干等？”
“因为想送你去上班。”姜宥把包子塞嘴里嚼，说话声含糊不清。
“什么？”
“想送你去上班。”
“啊？”汤晗觉得搞笑，把姜宥吃包子的手拿开，“你到底说的什么啊？”
“啊——不要这么直接嘛。”姜宥撇撇嘴，“我不好意思。”
“你再说最后一遍，说完我就不问了。”汤晗双手合十拜了拜她，“拜托拜托，让我听一下吧——”
姜宥瞅她一眼，突然正气凛然声如洪钟：“想，送你，去上班！”
尾音截止得很迅速，像是歌播到最后突兀地切到了下一首。姜宥说完就紧闭上嘴，好像还憋着一股气，从脸红到耳根。
汤晗移开视线狂塞包子。
姜宥默默多按了一遍电梯下楼按钮。
汤晗发现电梯的运作其实挺快的，比等待它来的时候快多了。电梯门打开，她闷头在前面走着，姜宥的脚步在后面跟着哒哒地响。
她站定，转过身，“你怎么老跟在我屁股后面？”
被提问的人似乎是被说中心事，背起手低头转了转脚，“我不好意思。”
“唉——”汤晗故作不高兴叹一口气，“那你送我上班不就没意思了吗？你得跟我走一块别人才知道你是送我上班，不然还以为你是我的什么影卫啊这种——话说现代社会真的有影卫吗？”
“哦。”姜宥应了一声，真就快走两步乖乖走上前跟汤晗并肩走着。
“很好很好，这就很好。”汤晗欣慰地拍拍姜宥的肩，“还有一百米就到门口了。”
一个人风一般卷过她们身边，抬手摁在门口的打卡机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刚刚跟她擦肩而过的人，“汤啊赶紧的吧，还有两分钟……”
小杨定睛一看，她狂风过境刮过的那个人确实是汤晗没错，但汤晗身边还跟着一个不知所措的呆子，这个呆子——
还有点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啊！”小杨大叫一声，“酱油老师！”
尽管那张脸有一半都被掩盖在口罩下，但半张脸就够了，她想起来很早之前漫展嘉宾名单上的那一张照片。
“本人！活人！”小杨跳起来，为自己刚刚觉得姜宥是呆子的想法疯狂鞠躬，“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太震惊了，太夸张了！”
汤晗看一眼手机屏幕，还剩一分钟打卡。
“汤晗！什么情况啊？你真的力挽狂澜了？”小杨抓住汤晗追问。
“我等下跟你解释，你冷静一下。”汤晗慌慌张张跑过来按指纹打卡。
“哇噻，你刚刚不急！”小杨扭头看在门口假装很忙左右晃悠的姜宥，伸手招呼她，“来来来老师，进来坐会儿。”
“啊？呃……现在吗？”姜宥愣一下，把手插进衣服口袋，“其实我一会儿还有事，不麻烦你们……”
那你不就暴露了吗！汤晗的背后冒冷汗，对姜宥挤眉弄眼。哪有人会莫名其妙跟自己的编辑一起走到公司门口？
小杨看一看姜宥，又看一看无辜地看着她的汤晗，“偶遇啊？”
她拉过汤晗咬耳朵：“你都快迟到了还有心情聊天呢？”
“稍微聊一下嘛不影响，你看我不也没……”
“那个！”姜宥打断两人的悄悄话，讪笑道，“也没有很急……”
脚步声来回响，反反复复几轮后，孔见丘一阵爆笑。
“姜老师！”孔见丘靠着办公桌，好整以暇地看着姜宥，“你怎么突然这么呆了，谈就谈了呗这有什么，你是爱豆吗？”
“一下没反应过来嘛就是有种办公室恋情要暴露的感觉。”姜宥拉下口罩，端起杯子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那小说漫画里不都这样吗，办公室恋情曝光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你这算什么办公室恋情啊你俩都不是一个办公室，你办公室在家。”孔见丘说完，像是要以身作则一样，把门拉开招呼汤晗过来，“汤晗来来来。”
汤晗挪过来，小心翼翼地往里头瞄一眼，姜宥冲她眯起眼笑了笑。
“你一会儿代我传个话说我们今天准时下班好不好呀？今天宁医生约我出去吃饭来着。”孔见丘对着汤晗笑眯眯。
“k老大……”汤晗面露难色，“你怎么突然好像疯了一样？”
“不是！你——”孔见丘郁闷地泄了气，“好吧我可能刚刚确实脑子抽了一下，你努力去吧，我会替你照顾好姜老师的，加油加油。”
汤晗点点头，离开前又往办公室里头看了一眼，姜宥依然捧着杯子在啜着茶水。她莫名有些心跳加速，慌忙转过头折回工位上，想了想半路停在鱼缸边开始数鱼。
“姜老师。”孔见丘热络地坐过来，给姜宥又加了点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你们最近如何如何？”
姜宥眨着眼看她一眼，小声嘀咕：“我以为在公司你会聊工作相关呢。”
“不，姜老师，你误解太深了，主编也会摸鱼的。”
“不愧是你。”姜宥竖起大拇指。
“好老的梗。”
“因为我尴尬想不到说什么了。”
“好吧我能理解，你连办公室恋情都想到了。”孔见丘说完，憋不住别开脸笑一声。
姜宥被她笑得脸红。她又抓起杯子，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她放下手摩挲着塑料杯，杯壁有些烫，她想到昨晚的手心也有这么烫，她没法儿再往后细想。
前夜回忆的女主角就和她一墙之隔，她有点想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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