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稔从书架区空手而归，说要拿书，最终什么也没有拿。回到座位，他便一直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滑动几下。直到瞥见屏幕顶端的时间已经显示12:23，他才转过头看向付昀祈:“所以你有想好中午吃什么吗？”
付昀祈倒是好像早就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没有一点犹豫地拿过桌上的手机，把亮起的屏幕递到宋星稔眼前:“我在软件上找了几家评价比较高的餐厅，你挑一下看看想吃什么。”
宋星稔瞄了一眼，问:“远吗？”
“不远吧。”付昀祈说。
宋星稔把头凑近漫不经心地看了两眼，他觉得付昀祈可能对“不远”有什么误解，这几家餐厅明明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块商圈，离这儿起码半小时路程，就算不远，他也不喜欢去这些人潮拥挤的商业广场。
宋星稔收回视线:“你上一次来这里写作业，写完又在外面吃饭是什么时候？”
付昀祈眼神略微放空，回忆片刻后说:“大概是上个月中旬的时候。”
“那次你吃了什么？”
“面，附近的一家面馆。”
“那你就带我去吃面。”宋星稔说，“就去你上次吃的那一家，我也要吃。”
付昀祈有点迟疑:“那家店....可能有点小，不过是很多年的老店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你——”他忽然停下，抬眼看宋星稔，不确定地问:“你会吃面吗？”
“我除了不会吃屎其他都能吃。”宋星稔说。
付昀祈微愣，有点想笑，不过他憋住了，嘴角弯了弯，点点头:“好，那我们去吃面。”
雨不见停，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个早上。两人从书屋出来时，脚下这条不太平坦的人行道，隔几步便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塘。非机动车道的一侧也积起了不浅的水洼，水面照映出灰蒙的天色。
一辆汽车疾驰而过，车轮狠狠碾过积水，溅起了半人高的泥水，水花夹杂着泥点子直扑向宋星稔的方向，眼见就要打在他身上。
“小心。”付昀祈眼疾手快地抓住宋星稔的胳膊拉了他一把，“过来一点，站我右边。”他握住宋星稔的臂弯，将他引到人行道内侧。
“谢谢。”宋星稔轻声说，目光不经意落在付昀祈一侧的肩头，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付昀祈拿着伞柄的右手。
宋星稔只疑惑他的手怎么比自己的暖这么多，完全没顾得上付昀祈怔愣的表情，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恍惚了几秒后，才微微用力，把一直倾斜不平的伞扶正。
“你肩膀都湿了，没发现吗？”宋星稔看着他的眼睛，问。
付昀祈还没从刚才突然的触碰中缓过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哦.....没注意到。”
面馆坐落在一条小巷的尽头，从外头看，确实是经营多年的老面馆了。头顶上的金属卷帘门已经有了划痕和锈迹，上面放着一块木制招牌，边缘有些磨损，中间印着“老张记面馆”几个大字。
店内白色的墙面已经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墙的一侧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店内的桌椅都是老式的木制家具，椅子是那种普通的圆型塑料凳，可以说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
尽管店面显得陈旧，却丝毫没有影响到生意的兴隆程度。五十平米的小店里，前来吃面的客人络绎不绝，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前来品尝面条的食客，人来人往，气氛热烈。
付昀祈的目光在店内快速扫了一圈，有点担心没有空位，踏上台阶正准备上去，旁边的宋星稔忽然拉住他。
“你手机借我用一下。”宋星稔说。
“嗯？”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但也没多问，付昀祈迅速把手伸进衣兜，拿出手机，指纹轻触解锁后，递给了宋星稔。
宋星稔接过，慢悠悠地解释道:“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发个消息。”
“哦，好。”付昀祈应了一声，转身往店里走去，没察觉身后的宋星稔接过手机后，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摁熄屏幕，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两人走进店里，径直来到柜台前，招待的女孩估摸是老板的女儿，看着十六七岁，跟他们俩差不多大。
女孩笑容甜美，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泼劲儿:“你们好呀。”她眨了眨眼，“想吃点什么呢？”
她说完，目光落在付昀祈身上，看上去似乎很高兴:“你终于来了啊，我感觉好久没看见你了。”
付昀祈看了她一眼:“嗯，是有挺久没来了。”
宋星稔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吃什么？还是老样子吗？”女孩笑着问付昀祈。
付昀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头，轻声问宋星稔:“你想吃什么？”他说着，又指了指柜台上那张略显陈旧的价格表，“这里也有菜单，你可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宋星稔眼皮都没抬一下:“吃你的老样子。”
“嗯？”付昀祈没反应过来。
“你的老样子。”宋星稔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那都吃招牌手工面哦？”女孩接上了话，她看向宋星稔，“你是第一次来吧，我们的招牌手工面很好吃的，汤底是用老母鸡汤熬制的，可鲜美了。”
“嗯，就要这个。”宋星稔说。
“好的。”女孩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对着店内环视了一圈，“就是.....没位置了，你们是打包还是在这里等一会？”
宋星稔环着店内看了一圈，确实是没有任何空位了，他也有点拿不定主意，问付昀祈:“那先打包？”
付昀祈当然不想打包，他难得能和宋星稔一起吃一次饭，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奈何事与愿违，总不能让宋星稔站着吃，于是点头，妥协道:“嗯，打包吧。”
“行，那两碗面一共30，加上打包费32哦。”女孩在收款机上按了几下，付昀祈伸手去摸口袋，准备拿手机付款，却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手机被宋星稔拿走了。
他看向宋星稔，却见他已经熟练地点开了那个“没电”的手机，对着收款机扫码。
“诶你——”付昀祈刚想出手阻拦，收款到账的提示音已经响了起来，他的手悬在半空，后知后觉地收了回来，小声问，“不是手机没电了吗？”
“哦，好像又有电了。”宋星稔淡淡道，然后从衣兜里拿出付昀祈的手机递给他，“那你的手机可以还给你了。”
付昀祈接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是他带宋星稔来吃饭的，怎么能变成宋星稔付钱，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宋星稔的手机突然响了。
宋星稔低头瞥了一眼屏幕，对付昀祈说:“我接个电话。”然后快步走向店门口。
付昀祈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宋星稔倚在门框边，侧身对着店内，耳朵贴着听筒，目光却落在外头倾泻而下的雨幕上。雨似乎比刚才又下得大了一些，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流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不小的水花。
两人距离有些远，付昀祈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去，拿出眼镜给自己戴上。目光又重新落在宋星稔身上，店内的喧嚣人声此起彼伏，付昀祈只能看见他嘴唇微微动着，偶尔点点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葱香菜都要哈？”旁边的女孩问了一句，把付昀祈从失神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
“一碗都要，一碗葱香菜都不要放。”付昀祈说。
几分钟后，宋星稔打完电话，走回店内，正巧看到不远处的一桌客人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悠闲地抽纸擦拭着嘴角，显然用餐已经接近尾声，有了即将离开的趋势。
宋星稔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儿，眼见他们站起身，他长腿一迈两步跨到桌边，干脆利落地在外头的新客进来时，顺势坐在了他们刚离开的座位上。
他回头对着还站在柜台旁的付昀祈招了招手:“快过来，有位置了。”
看到有了位置，付昀祈心里一下满足起来，对柜台边的女孩说:“我们不打包了，就在这里吃。”说完朝宋星稔那头走去。
付昀祈在宋星稔对面坐下，把挎包放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他看着宋星稔，表情有些纠结，不安地摩挲了几下手机，才开口问:“我能加你微信吗，我把钱转给你。”
宋星稔不置可否，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勾勾嘴角:“你不会是想加我微信，所以故意找了这个借口吧？”
付昀祈一怔，有些急促地澄清道:“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宋星稔歪头反问，轻描淡写地说，“哦，你不想加我微信啊，那算了。”
“不是。”付昀祈感觉怎么说都不对，他顿了顿，坚定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是我带你来吃的，应该我来付钱才对。”
“你记劈叉了吧。”宋星稔说，“明明是我非要来吃的。”
“我的微信不是转账机，你如果只是想转账，没必要加。”
“我......”付昀祈刚开口，话未说完，那位招待的女孩此时突然出现在他们桌边，伸手往桌面上放了两枚硬币。
“退给你们的打包费。”女孩笑着说，目光又落在付昀祈身上。
“哦，好的，谢谢。”付昀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离开后，宋星稔问付昀祈:“你们认识？”
“谁？”付昀祈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宋星稔应该是在问那个女孩，“哦，不算吧，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应该是我经常会来这里吃，所以她对我有印象罢了。”
“这种老店回头客这么多，为什么她就偏偏记得你？”宋星稔问他。
“这.....这我哪知道。”付昀祈说，“也不是就偏偏记得我吧，没准别的客人她也都记得呢，她看着就蛮机灵的。”
宋星稔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蛮机灵的，你好了解她哦。”
“没有，我不了解她。”付昀祈说，“我只是这么一说，就是一种感觉而已。”
宋星稔顺手捏起桌面上的一枚硬币，指尖轻轻摩挲着，低声嘟喃一句:“啧，对多少人有感觉啊。”
声音很轻，付昀祈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于是凑近问了一句:“什么？”
可宋星稔的视线已经从他身上移开，心不在焉地把玩起了手中的硬币，好像刚才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只不过是等待间隙时的随口一提。
付昀祈看见他手指微微弯曲着，硬币稳稳地停在他的食指指根处，他抬起中指对着硬币边缘轻轻一压，硬币便沿着指根翻转到无名指。接着用无名指压，小指压，再用拇指将硬币托回原处作循环，硬币立刻在他的指根处灵活翻转起来。
宋星稔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长，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尖微微透着冷冽的光泽，渐渐地，付昀祈被他这一套毫无滞涩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
这束目光像一根细丝，又将宋星稔原本散漫地游离在远处的思绪轻轻拨了回来。他抬眼，看到付昀祈被他这几下无心的耍玩吸走了注意力，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他看准时机，手指轻轻一弹，硬币从指根处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翻转一圈，随后稳稳地落回他的掌心。
宋星稔合上手掌，双手交叠着伸至付昀祈眼前。付昀祈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宋星稔缓缓移开覆着的右手，硬币却没有像预料般出现在他的左手心，付昀祈微愣。不过下一秒，宋星稔将握成拳的右手伸向他，慢慢张开，付昀祈看见硬币安静地躺在他的右手心里。
“给你。”宋星稔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
付昀祈这才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捻起宋星稔手掌中的硬币，指尖与他的手心短暂相触。
“谢谢。”付昀祈看着宋星稔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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