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躺在急诊科的女值班室里，和衣而睡。林舒现在的班次，前半夜是主班医生，跟随带教老师负责处理病人，后半夜则是听班医生，如果不忙，那是可以睡觉的。
但是经过胡唯中的一番折腾，林舒失眠了。这在年轻医生里可不常见。
林舒四年前出过一场大事故，一度垂危。当时，不但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即便如此，相比巨额的医疗费用，这些腾挪拆借而来的钱依旧只是杯水车薪。好在最后顾氏基金会又伸出了援助之手，不但补齐了医疗费用，而且还资助林舒完成了学业。
林舒痊愈后转了临床医学专业。
对于转专业的原因，或许是出于对拯救自己的医生的感激，或许是对于救死扶伤事业的崇敬，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林舒也难以说清。
但是，林舒自从转了医学专业，却似乎是打开了天赋技能，仅仅三年时间，就以全优的成绩修完了五年的学分，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的拿到了医学学士学位。本来，按照林舒的成绩是可以保研的，但是林舒拒绝了，家庭情况和父母的身体不允许她有这样的奢望。
林舒伸进衣服，轻轻触摸着胸前那条伤疤，那是一条形似蜈蚣的狞长疤痕，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年，但是依然可以感受到皮肤上微微的隆起。
这条疤痕救了林舒的命，但也给了她一点小烦恼，不管天气多么炎热，多么爱美，低胸装永远都在选择之外。
这不算什么。
即使不为任何人，只为了你，我也要坚持下去。
……
早上六点，没有闹钟，顾谨言准时睁开了眼睛。这是多年以来养成的生物钟使然。
一枚水煮蛋，一碗燕麦粥，刻板的早餐已经持续了四年。
食物对于现在的顾谨言来说，不再是口腹之欲的满足，而仅仅是果腹而已。
吃完了饭，顾谨言顺手将碗洗净，晾干，收进了碗柜。
今天就要去医院报到了。顾谨言装扮齐整站在门口，回身扫视着目光可及的整个空间，好像要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帘、带走，良久，这才转身离开。
云大附院急诊急救中心，是一座独立的五层大楼，通过连廊连接着门诊大楼和各个病区，它拥有自己的影像中心，手术室，监护室，病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一座小型综合医院。
有位急诊医生曾经自豪的说过，在医院里，我们可以不求人，但是别人要求我们。
此时的急救中心还没有到交接班的时间，病人最少，走廊里空荡荡的。顾谨言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与三年前相比，变化不大，还是如此的熟悉。
“不要害怕，把眼睛闭上，姐姐会给你缝的很漂亮。如果你表现的好，等一会儿姐姐就奖励你一块糖，好不好？”
急诊处置室的门开着，一位女医生正在给一位小朋友缝合胳膊上的伤口。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手法娴熟，针脚整齐，显然受过专业的训练。顾谨言停足注视片刻，这一幕似曾相识。
为什么又想起她了，应该是故地重游使然吧，顾谨言摇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驱赶出去，然后向行政楼走去。那位女医生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抬头看去，并没有人。
云大附院行政楼，院长办公室。
“小顾啊，你这才刚回国，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嘛，去看看父母、朋友们，或者出去度度假，不用这么着急上班的。”看到顾谨言，于院长以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敏捷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将他拉到沙发坐下，满脸都是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近人情，压榨员工呢。”
“父母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等休息时再回去。我的朋友不多，该见的也见过了。待在家里真的是没什么事做，还容易胡思乱想，不如早些上班，有事做，觉得充实。”顾谨言坐的板板正正，回答的老老实实，面面俱到，于院长所有的问题一点也没有遗漏。
“你呀，就是太懂事，太顾全大局了。当年那件事，对你来说太残酷了。我害怕，你一直困在里面走不出来。现在看来，你是真的走出来了。我很高兴！”于院长用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突然醒悟过来，“嗨，瞧我老糊涂了，总提这些做什么。小顾，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急诊急救中心现在人手非常短缺，这副担子你可得给我挑起来。走，我带你回家，这几年，变化可大了。”
急诊急救中心主任办公室，顾谨言看着面前两鬓已然苍白的刘主任，比起三年前不只是显老，更是憔悴了很多。
“主任…”顾谨言突然有种近乡情怯的疏离感，只是开口打了个招呼，便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谨言，回来就好。我们都很想你。”刘主任的眼中有光闪动。
急诊急救中心晨交班，护士长叶岚等到交班结束，口头传达了医院的通知：“夜班的同志们，大家先不要走啊，今天医院要来传达人事安排，一会儿都去会议室集合。”
急诊急救中心会议室。一条长桌，两圈椅子，全都围坐满了人，只有中间的主位和两侧的首位空着。林舒、初雪、文静三个实习生挤在最远处的角落里。
“林舒，你说是不是要宣布我们定科的事呀？”初雪有些兴奋，小脸泛红，轻声嘀咕道。
“这么大的阵仗，我们的面子哪有这么大。我听说了，是咱们新任的副主任今天履新。”林舒值的是夜班，早就从同事们的议论中得到了有用的讯息，小声的回答。
“也是哎，我们只配一条微信，最多三行。”初雪立刻认清了现实。
“我也听说了，新来的副主任姓顾，以前就在我们医院工作的，听说超厉害的，神一般的存在。不过后来出国留学了，现在可能更厉害了吧。”文静也加入到八卦之中。
“听说顾主任还非常帅呢，好想见到他呀。”文静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
“看你一副花痴样，等一会儿就见到了。”
……
几分钟过后，会议室门开了，于院长当先，刘主任，顾谨言跟着，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
文静用手拽拽初雪，两个人对视一眼，文静张开嘴，无声的说道：“我没骗你吧。”
初雪兴奋的拼命点头。
林舒疑惑的看着顾谨言，有些熟悉，似曾相识，但脑海里却找不到相关的记忆。
于院长居中坐下，刘主任坐了右侧首位，顾谨言坐了左侧。
“大家都坐下吧，今天，我代表医院宣布一下人事任命，顾谨言医生担任急诊急救中心副主任，协助刘主任负责中心全面工作，并全面负责急救中心的外科工作。大家欢迎！”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过。
“好了，现在请顾谨言主任给大家讲几句话。”简短的几句讲话，于院长将接下来的时间交给了此时的主角。
顾谨言环视一周，三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原先的老面孔少了一些，增加了不少新面孔，“各位，我不是善于言辞的那种人，漂亮话就不说了，在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也希望大家支持我的工作，不辜负医院对我的信任，谢谢。”
又是一阵掌声。
初雪的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长得非常帅，认真工作的男人更帅，我觉得我要恋爱了。”
“你不许抢我的男朋友，就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会让给你的。”文静恶狠狠的说道
“醒醒吧，天还没黑呢。”林舒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禁不住嘲讽道：“再坚持坚持，等到晚上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我就不信你不动心。”初雪摇头。
“我也不信。”文静附和道。
林舒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没有任何异样，动心，这个词在我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
初雪突发奇想，“要不我们打个赌吧，看谁能追上我的男神。赢了的包一个月的奶茶，怎么样？”
“好啊，好啊。”文静兴奋起来，赶紧附和。
“无聊。”林舒扭过头去，不再理这两个花痴。
“高超医生留一下，其他人可以先去工作了。”
高超是急救中心的住院总，对科室的情况最熟悉。简短的会议结束，顾谨言只留下了他。
“老师，好久不见。”高超坐在顾谨言的侧面，看着顾谨言侧脸刀削般的线条，每一个曲折都是那么完美，即使是男性，也不能否认这一点。这可是当年自己像神一样崇拜的人啊！
“好久不见。几年不见，你也可以独当一面了。”顾谨言有些感慨，眼前的小伙子当年可是整天粘着自己的跟屁虫，收回思绪，“说说吧，我离开这几年，急救中心发展的怎么样？有什么问题需要亟待解决？”
“硬件设施这几年更新换代，已经是国内领先水平了，就是软件一直跟不上。”高超观察着顾谨言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自从三年前，老师走后，”高超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急救中心就一直青黄不接，后来又走了不少人，现在咱们中心的业务萎缩的厉害，有难度的手术都做不了了。所以目前亟待解决的就是人才建设。”
顾谨言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现在的情况，于院长也跟我说过。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梯队培养这事要慢慢来，也急不来。人才引进倒是能够迅速的补齐短板，但也不是短期能够解决的，牵扯的东西也不少，这个要医院出面解决，我们不用过多的去关注。所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能够利用好现有的人力资源，先把自己手头的人才给利用好。高超，现在急救中心等待考核录用的实习医生有多少？”
顾谨言手指轻敲着桌面，目前需要解决的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
“今年实习期满的有三个，林舒，初雪，文静。”
“都是女生？”顾谨言眉头微微攒起。
果然，外科系统就是不待见女生。
高超苦笑道：“老师，有就不错了，而且现在的学霸可都是女生啊。这一批就只有两个男生，早被骨科和神外抢走了。论待遇，咱们可比不上。”
顾谨言无奈，“好吧。你先把她们的资料给我。再通知她们，半小时后我要亲自考核。”
老师亲自考核？高超感觉心头拔凉拔凉的，好像没有人能通过吧。
……
半小时后，急救中心示教室。
顾谨言端坐在考桌后面，静静的等待着，门外，林舒，初雪，文静三个人坐在长椅上，惴惴不安。
“不知道男神会出什么题，心里好紧张啊。”
“要不然我们色诱他怎么样？我好想留下。”
初雪和文静此时还没有放弃那不靠谱的想法。
林舒捏紧了拳头，我一定要留下，不惜任何代价！
“开始吧。”顾谨言吩咐高超。
“初雪。”高超打开门喊道。
初雪怯生生的站在考桌后面，在这个距离，顾谨言脸上的毛孔都可以看到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外周大动脉破裂的病人，给予紧急手术处置。”顾谨言指了指桌子上摆放的道具。
好帅啊，皮肤也好好，好像连毛孔有没有，一个男人是怎么保养的皮肤呀！初雪紧盯着顾谨言帅气的脸庞，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顾谨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盯着手表，直到初雪回过神来，才说道，“一个标准体重60公斤的成年人，全身血液占体重的7%—8%，也就是大约4200ml—4800ml。心脏的每搏输出量是60ml—80ml，正常心率在60—90次/分之间。排除在出血过程中，因为血压，心输出量的动态变化引起的出血量的不均一，简单的取个平均值。在你发呆的五分钟里，这个病人已经至少丢失了全身60%的血液，即使现在你已经反应过来了，但是你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所以，现在这个病人已经死了。下一个。”
“啊！”自己还没有开始，怎么就结束了？初雪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怎么样？”林舒和文静连忙问道。
“没通过，呜…。我只顾看那张脸了，连题都没有听见，就被赶出来了。”初雪眼泪汪汪的，泣不成声。
林舒和文静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文静。”高超又伸出了头。
“到。”文静慌里慌张的冲了进去。
“这是一个软组织撕脱伤，急症手术。”
初雪的教训殷鉴不远，文静不敢抬头去看那张帅气的脸，只顾紧张的摆弄着手里的器械。虽然没有抬头，文静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有一双锐利的目光在审视着自己，因为过于紧张，有根线一连穿了四五次才成功，缝合时还险些扎了手。
“你看看自己缝的。参差不齐，七扭八拐，就是找个裁缝缝的也比你好。这个还是个活结！”顾谨言拿起钳子轻轻插进去一挑，线开了。
“出去吧，下一个。”
“怎么样？”林舒和初雪又围了上来。
“凶多吉少。我没敢看他，但是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惊胆战的，水平根本发挥不出来。我记得上次缝合，高老师明明说我缝的挺好的。”文静哭丧着脸，“林舒，就剩你了，你可要加油啊。”
顾谨言审视着眼前的林舒，双手微微下垂，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淡定的直视着自己。
冷静，敏锐，稳定，在三个女孩中，高超对林舒的评价最高。她就是那种所谓的天生干外科的苗子。
林舒戴上了口罩，帽子，开始操作前的准备。这是那个女医生，顾谨言认了出来，她就是早上给小朋友缝合的医生。缝合技术很漂亮，基础打的很不错。
“你的情况和她们不一样，你的基础很扎实。”
顾谨言缓缓的说道，眼睛垂了下来，双手在一个盒子里不停的活动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林舒心中一阵窃喜，还有些得意，顾主任还算识货，对自己评价还挺高，人不错。
“所以，今天考点不一样的。请你徒手做出这个寿司。”顾谨言将桌子上的一只盒子推到林舒的面前。
是他刚才一直在摆弄着的那只，里面放着一粒小小的东西。这是“寿司”？林舒站着，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俯身下去，这才看出那粒东西的样子。
林舒立刻在心中按了返回键，我收回刚才的话，顾主任…他…不是人！
“为，为…什么？”林舒有些卡壳。
顾谨言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林舒渐渐的承受不住压力了，好吧，做就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难度不小，寿司大小不足一厘米，而且只有一次机会。
林舒没有说话，只是坐下，仔细的观察着盒里的寿司，然后伸出了手。
顾谨言盯着林舒的手指，洁白、纤细、修长，或许只是最肤浅的形容，灵动、穿花蝴蝶一般，才是真实的写照。
完成度至少80%。顾谨言微微颔首。
“上腔镜，继续做寿司。”顾谨言并没有轻易的放过林舒。
林舒冷静的脸上有了几分变化，线条变得刚硬，我收回刚才的话，他不仅不是人，还是个恶魔，但很快就忍住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舒不断的劝解自己。
林舒在示教室练习过一段时间腔镜，所以对于腔镜并不陌生。只是用来做寿司，有些难以置信，这个顾主任真是个变态，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顾谨言并没有规定时间和次数，林舒尝试了五次，终于做出了一个不像“寿司”的寿司。
顾谨言点点头，不置可否，“上显微镜，在寿司上刻个字。”
“我是得罪你了吗？你这样耍弄我有意思吗？”林舒生气了，瞪大眼睛盯着顾谨言，要多大的仇怨，才会不顾一切的阻止自己转正。
“耍弄你？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这只是一道考题，你要么完成，要么放弃。”顾谨言的脸依旧没有表情，但是眼睛变得锐利，紧紧的盯着林舒，就像是面对猎物。
林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是嘴依然很硬，“我从没有听说过有这种考题。”
“你不做？那你出去吧。”顾谨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除了她，或许没有几个人能完成吧。
林舒紧咬着嘴唇，愤怒的瞪着顾谨言，顾谨言不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林舒出去。
林舒倔强的站着不走，高超见势不妙，赶紧将林舒推了出去。
“到底给你出了什么题？怎么时间这么长？”林舒一出去，在外面等急了的初雪和文静围了上来。
“讨厌的家伙，我和他势不两立。”林舒愤愤不平，用手比划着，“他让我做寿司，寿司那么小，我忍了。可他竟让我用腔镜做寿司，我也满足他了，但还要在寿司上刻字，这我忍不了！”
“这么变态。你是得罪他了吗？”初雪和文静夸张的张大了嘴巴。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他好不好。”林舒十分的委屈，感到沮丧极了，努力了这么久，工作还是没了。
“嘘，别说了，他出来了。”三个人赶紧噤声。
顾谨言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扫视了她们三个一眼，自顾自的走了。
高超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高老师。”三个女孩惨兮兮的围上来，委屈的说。
“唉。”高超耸耸肩，一脸的无奈。
“怎么办呀。”初雪抱着文静，还在哭哭啼啼。
林舒看着顾谨言的背影，突然下了决心，追了上去。
“她要干什么？不会是去找顾主任吵架了吧。”初雪和文静吓坏了，赶紧追了上去。
顾慎言打开自己的办公室，回身关门，门还没关上，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身影撞了开来，随即便一头扎进了顾谨言的怀里，把
顾谨言撞了个趔趄，“啊！”
顾谨言猝不及防，下意识的抱住了林舒。
“啊！你…你要干什么？”
是林舒。
“怎么了？”
“嘘。”
听到里面传来了两声惊叫，文静和初雪相顾骇然，连忙趴在门板上静静的听着。
顾谨言推开了林舒，有些惊慌失措，随即又有些鄙夷，现在的女孩子，为达目的，真是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林舒也是尴尬无比，只是现在无暇顾及彼此尴尬的心情，回身把门关上，上锁，“我要和你谈谈，你凭什么不要我？”精致的小脸紧绷着，眼神认真、倔强，逼视着顾谨言。
“我没说过！”顾谨言理直气壮，本来就是没说过嘛。
“可是你…那样对我…”林舒的眼泪流了出来。
“哎，你注意你的情绪啊。我怎样对你了？你不要哭啊，你轻点声，让人听见不好。”顾谨言慌了，笨拙的拿起纸巾朝林舒的脸上抹去。
“你出的那些根本就不是正经的考题，你是故意的。”
“我出的题怎么不正经了？反正你们没有达到我的标准，如果是在三年前，我一个都不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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