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一周，实验室的暖气坏了，维修师傅说要等配件，至少得再熬三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墙壁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水珠，像谁哭花了的脸。仲月清把厚厚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的领口还沾着昨天的雨水痕迹，他却像是没看见，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误差率曲线像条失控的蛇，在47%的位置反复横跳，每一次波动都像是在撕扯着什么。
“怎么会这样？”他低声呢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上的青筋都隐隐可见。这是他第一次用“父母离异家庭子女”的语音样本做测试，样本是季昭星跑了五个社区才收集到的，里面有孩子们对着电话说“我很好”的声音，有躲在被子里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在公园长椅上自言自语的碎碎念。结果却惨烈得超出预期——算法把孩子们说“我没事”的颤抖声，统统识别成了“平静”，置信度高达91%，那些被强行贴上的标签，像一张张冰冷的封条，把真实的情绪牢牢锁在里面。
季昭星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纸杯外面凝结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把咖啡放在他手边，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盯了三个小时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加了点椰奶，没放糖，你尝尝？”
仲月清没接咖啡，突然猛地一拍键盘，回车键被按得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吼。“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胸腔剧烈起伏着，“情感识别根本就是伪科学，再精密的算法也测不出人心！”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镜片后的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桌上的马克杯被震得晃了晃，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在代码纸上晕开一小片污渍，像朵难看的墨花。季昭星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突然想起上周去采集样本时，那个叫小宇的男孩拉着她的衣角。男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破了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仰着脸问：“姐姐，你说我爸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却带着让人心疼的懂事。
她默默抽出一张纸巾，蹲下身擦去桌上的咖啡渍。纸巾碰到桌面时，她看见仲月清的代码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被反复涂抹的字迹，依稀能看出是“为什么测不出来”。她直起身，点开一段录音，小宇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我不难过，真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根被拉弯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断掉。
“你听这里。”季昭星放大频谱图，指着一段细微的波动，“‘真的’两个字的基频下降了0.2赫兹，这是‘悲伤’的典型特征，但你的模型把它当成了‘平静’的冗余信号。”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就像你上次帮我改代码时说的，有时候最关键的信息，恰恰藏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
仲月清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的雨幕，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谁没忍住的眼泪。实验室里的服务器发出规律的嗡鸣，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我小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也这样说过。”
季昭星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想起他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叫“旧时光”，密码是他母亲的生日。里面有张泛黄的照片：年幼的仲月清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父亲送的机械模型，模型的轮子已经掉了一个，他却握得很紧。男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精致的木偶，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他父母离婚那天。
“那时候我爸要搬出去，”仲月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揭开一道愈合已久的伤疤，“他问我想不想他走，我说‘不想’，但其实我把他最喜欢的茶杯藏在了床底下，以为这样他就会回来拿。”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那里有块掉了漆的痕迹，“茶杯是青花瓷的，上面画着小鱼，我爸总说那是‘年年有余’。后来他没回来找，茶杯就在床底待了三年，直到搬家时才被发现，里面都长霉了。”
雨还在下，实验室里只剩下服务器的嗡鸣。季昭星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的衬衫很薄，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你看，”她轻声说，“连你自己都能分清‘说出口的’和‘藏起来的’，算法为什么不能学呢？”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每次生气都会说“没事”，但总会把遥控器放反，这个小习惯被她写进了情感识别模型的“家庭特征库”里。
仲月清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着。季昭星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喝咖啡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是在吞咽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天晚上，两人在实验室待到很晚。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晕。仲月清重新调整了算法模型，在损失函数里加入了“基频波动补偿项”，他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像是在跳一支和解的舞。季昭星坐在旁边，帮他整理样本标签，在每个音频文件后面加上孩子们的小名：“小宇”“朵朵”“石头”……当新的识别结果跳出来时，小宇那段录音的误差率降到了12%，标注着“悲伤，置信度88%”，绿色的字体在屏幕上闪着光，像道温暖的光。
“成了。”季昭星小声说，眼里闪着光，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仲月清看着屏幕，突然笑了。那是季昭星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轻松，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被月光吻过的湖面。“谢谢你。”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我好像……有点明白我妈当年为什么要研究这个了。”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那里显示着晚上十点半，“她总说，人心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每道题都值得被认真演算。”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辉洒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季昭星看着他认真调试代码的侧脸，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像落了片星空。她突然觉得这个深秋的雨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那些曾经被视为“冗余”的情绪，那些被忽略的声音，终于在算法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就像此刻的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慢慢找到最舒服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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