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星不知道跑了多久。冰冷的烂泥巴裹着碎石和枯枝，刀子一样割着他光着的脚底板，每踩一下都钻心地疼。可这疼，远远比不上心里那个被撕开的、血糊糊的大洞。哥哥手上那点温乎气儿好像还沾在指头上，最后那个没成形的笑，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魂儿里。
他不敢回头。身后，是老家陷进去的紫黑地狱，是哥哥永远躺下的焦土。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黯蚀那股恶心味儿，每一下心跳都在胸口撞出绝望的响动。只有死死攥在手心那颗温润、微微跳动的雾源之种，透过来一点微弱又死犟的活气儿，像快淹死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木头，拖着他往前疯跑。
方向？哪有什么方向。就凭着脑子里海湾的大概样子，在浓得化不开的脏雾里瞎闯。以前那股带草香的雾，现在黏糊糊像毒气，翻着恶心的紫灰，吸一口肺管子都疼。幻光水母那尖利的惨叫被甩远了，剩下风像鬼哭似的撕扯空气，天上闷雷一样的紫电闪个不停。
终于，一股熟悉的、带着海腥气的风迎面扑来，虽然里头混了更浓的死寂味儿。冲过一片被黯蚀啃得只剩枯枝的防风林，苏暮星看见了那个小海湾。
他们的小船“追光号”，用结实的浮木和大鱼泡气囊做的，缠着发光海草绳，这会儿正被大浪颠得像片烂叶子。它拴在一块半泡在水里的大礁石边上，在风里吱嘎乱叫，听着快散架。
“追光号！” 苏暮星几乎是扑过去的，冰凉的礁石硌得膝盖生疼。他手脚并用爬上去，解开缠了好几圈的发着微光的海草绳。手冻得发僵，加上用力过猛直哆嗦，琥珀色的眼珠子却死死盯着来路，好像下一秒就有黯蚀的洪水或者怪物扑出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
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苏暮星一转身，又冲回岸边，光脚在湿滑的礁石上留下带血的印子。他冲向离海湾不远、搭在一棵大气根上的自家树屋，那个以前装满他和哥哥笑声、唠叨的地方，这会儿在紫黑的天底下看着摇摇晃晃。
他冲进屋，顾不上房梁掉灰和墙乱抖。目标很明确：门后挂着那个哥哥亲手给他缝的、用深海里某种大鱼皮做的旅行背包。他一把扯下来，动作很冲，眼睛飞快地在屋里扫。
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抖个不停的星语草。就算在这吓死人的黯蚀风暴里，它叶子边上的微光也没全灭，硬撑着闪。这是哥哥十岁那年送他的生日礼。苏暮星想都没想，冲过去，小心地把这盆小小的草，连它底下扎根的发着微光的苔藓一起，塞进背包。接着，他又胡乱扯下墙上挂的几件换洗衣服，都是哥哥用岛上特产的发光海草纤维织的，又软又舒服，带着点淡淡的海味儿。最后，他瞥见床头小柜上，一个磨得溜光水滑、发着温润白光的贝壳哨子，小时候磨着哥哥做的玩意儿。他一把抓过来，死死攥在手心，冰凉的感觉带来点奇怪的安慰。
“哥…等我回来…” 他对着空荡荡的、好像还留着哥哥味儿的屋子，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说完，再没半点犹豫，背上沉甸甸的包，像支射出去的箭，又冲进那末日似的风暴里，奔向在怒浪里打滚的小船。
费死劲把追光号推离礁石，苏暮星翻身滚进船舱。冰凉的海水一下子浸透了他单薄的睡衣裤腿，冻得他一激灵。他抓起船桨，使出吃奶的劲儿，朝着记忆中远离翡翠屿的方向猛划。每划一下，胳膊都酸得像灌了铅，冰水混着脏雨劈头盖脸浇下来，糊得他看不清。他咬紧牙关，湿透的黑头发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一股死犟的光。活下去！哥要他活下去！
小船死撑着破开翻腾的大浪，冲进了更广阔也更狂暴的风暴洋深处。
天彻底被那脏兮兮的深紫色罩住了，像顶着一块烂透了的肉在蠕动。黏糊的紫灰雾气不再是轻纱，变成了翻滚撕咬的疯狗。一道道歪七扭八的紫电，像垂死大章鱼的触手，撕开天幕，狠狠砸在远处的海面上，炸起冲天的、闪着不祥紫光的水柱子。震耳朵的雷声没完没了，像这世界在疼得直嚎。
海水再不是记忆里的翡翠色，变成了一种怪异的、近乎墨绿的浑汤。巨大的浪头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带着砸碎一切的力量，一层层压过来，把小小的追光号抛上吓死人的浪尖，又狠狠摔进又黑又冷的浪谷。每一次都像在鬼门关打转。苏暮星死命抓住船舷，手指关节都攥白了，胃里翻江倒海。背包里的星语草在剧烈的颠簸里闪着细小的、像抽泣似的光。
“撑住！追光号！咱…咳咳…咱能行！” 他抹了把脸上的咸涩海水，扯着嗓子给自己鼓劲，声音在鬼哭似的风里又小又倔。就算这时候，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是冒出来了。他试着靠那点对海流的本能感觉，拼命扭动船头，躲开那些要命的巨浪正面冲撞。
突然，一片巨大的、发着微弱磷光的影子从船底飞快滑过！紧接着，好几条滑腻腻、像巨海带似的墨绿触手猛地从浑水里钻出来，带着刺鼻的黯蚀腥气，闪电一样缠向小船！
“啊！” 苏暮星吓得叫出声，几乎是本能地抡起船桨，用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其中一条。“噗嗤！” 触手被砸得汁水乱溅，一股更浓的腐臭味散开。可更多的触手已经缠住了船舷和一头的鱼泡气囊！小船发出快散架的呻吟，被巨大的力量拽得往一边歪，冰凉的脏水哗啦往里灌！
“滚开！” 苏暮星又惊又怒，琥珀色的眼珠子瞪圆了。他扔开船桨，抽出别在腰里那把哥哥给他防身的、硬鱼骨头磨的短匕首，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些滑溜溜的触手，发疯似的乱砍！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燕子，虽然没啥章法，但胜在手快、下手狠。每砍一刀都带着飞溅的粘液和触手的抽搐。
噗！噗！”
几条细点的触手被砍断，掉进海里。可主触手劲儿大得吓人，而且断口流出的紫黑粘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船舷和船体“滋滋”作响，开始冒烟！
小船歪得更厉害了，水已经没过了脚脖子。背包里的星语草光闪得飞快。绝望像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苏暮星。对不起…哥…我太没用了，还说什么弄明白，连自己都保不住…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
一道清亮的、好像能扎进人魂儿里的剑鸣猛地撕开了厚重的雾气！
紧接着，一道刺眼夺目的银光从天而降！那光太纯粹，太亮了，一下子就把小船周围几十米内的脏紫雾驱散得干干净净，像在绝望的深坑里扔下了一颗星星！
银光准得吓人，狠狠劈在那条最粗壮、死死绞住船身主桅杆的烂触手上！
“嗤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只有像热刀切肥肉一样让人牙酸的撕裂声。那条吓人的触手应声而断，断口焦黑一片，剩下那点黯蚀能量“滋滋”尖叫着，眨眼就被那纯净的星光吞了！
缠着小船的其他触手像是被吓破了胆，猛地松开，嗖地缩回了那片墨绿色、翻着不祥气息的海水深处。巨大的影子带着恐惧溜得飞快。
小船猛地一轻，但还在狂浪里剧烈摇晃。苏暮星浑身湿透，狼狈地趴在船舱里，大口喘着粗气，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顺着那救命的光看过去。
只见稍高点的空中，一艘线条顺溜、闪着幽蓝符文微光的流线型飞梭稳稳地停着，像风暴里一片安静的银羽毛。飞梭的舱门敞开着。
一个身影站在舱门边上。
银白色的短发在狂风中一丝不乱，像被看不见的手梳过。深蓝色的斗篷在身后被风吹得呼啦作响，衬得身形修长挺拔。他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剑，剑身上流淌着清冷的星光，就是刚才劈开黑暗的那道光。
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得像没底的夜空的紫色眼睛，这会儿正从高处往下看着苏暮星。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打量，还有一种好像能把人看穿的劲儿。那张脸俊得挑不出毛病，可一点表情都没有，像结了层冰。整个人透着一股强大又收着的气息，跟这片狂暴肮脏的地儿格格不入，像颗掉进烂泥塘里的孤零零的星星。
苏暮星傻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冷，忘了怕，忘了喘气。琥珀色的眼珠子里映着对方的身影和那把流着星光的剑。这人…谁啊？好厉害…也好冷…
空中的男人目光在苏暮星身上停了停，尤其看到他紧握在手心、从指缝里透出微弱却纯净绿光的雾源之种时，那双冰紫的眼睛好像极快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接着，他的视线扫过苏暮星伤痕累累、糊满泥巴的光脚，湿透贴身的单薄睡衣，还有那张混着孩子气、巨大悲伤和刚捡回条命的懵懂的脸。最后，他的目光定在苏暮星那双依旧干净、此刻写满惊呆的琥珀色眼睛上。
薄嘴唇动了动，清冷得像碎玉片的声音穿透风浪的鬼哭狼嚎，清清楚楚地钻进苏暮星耳朵里，带着没得商量的命令口吻：
“抓住绳子。跟我走。”
一条同样闪着幽蓝符文的绳子从飞梭上准准地抛下来，悬在苏暮星面前，轻轻晃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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