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永不停歇的、带着咸腥湿气的寒风，和灰蒙蒙、仿佛永远也晒不干的天色。继母的苛责、陈浩无处不在的敌意目光、以及全班同学那堵无形的、冰冷的隔离墙，像沉重的铅块，日复一日地压在心头。呼吸，似乎永远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感，提醒着那个窒息夜晚的阴影。
唯一能短暂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的，只有书本和王老师的生物课。
王老师那句“老师在这里”的承诺，像黑暗中的一根细弱却坚韧的蛛丝。虽然自卑感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让我无法向她倾诉陈浩的威胁和孤立，也无法寻求更多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在课堂上，在她生动有趣的讲解里，在那双充满鼓励的镜片后的眼睛注视下，我能获得片刻的喘息和宁静。
我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孤独，都狠狠地摁进了书本里。放学后，在那间狭小冰冷的次卧，隔绝掉客厅的电视噪音和继母的呵斥，我像一株在夹缝中求生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数学的公式、历史的脉络、地理的版图…特别是生物，那些奇妙的细胞结构、复杂的生态链、还有远古巨兽向天空精灵演化的壮丽史诗，成了我抵御现实冰冷的最佳盔甲。英语也不再是纯粹的噩梦，那些拗口的发音和复杂的语法，被我当成一道道必须攻克的堡垒，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着去死记硬背。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海风依旧呜咽，但书桌前的台灯，成了我唯一能掌控的光源。
期末考试的脚步临近，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当成绩单最终发下时，连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林婉凝：
语文 127，班排第2
数学 140，班排第3
英语 120，班排第20
历史 94，班排第2
政治85，班排第12
地理 100，班排第1（年段唯一满分）
生物 99，班排第1（年段最高分）
总分班排第1，年段第18名
英语终于爬到了120分！虽然离优秀还有距离，但比起期中那刺眼的105分，已是巨大的进步！而地理满分！生物99！这两门课，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峰，以断层式的优势，牢牢占据了班级和年段的顶端！总分年段前20！
当班主任李老师用她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念出我的成绩和排名时，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震惊，有羡慕，也有陈浩那帮人毫不掩饰的嫉妒和阴沉。李老师的目光扫过我，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下课铃响，生物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显然已经知道了成绩。她特意走到我桌前，毫不吝啬地大力表扬：“婉凝！太棒了！地理满分！生物段一！老师就知道你一定能行！这成绩，绝对是对你努力最好的回报！继续保持！” 她的笑容和夸奖，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短暂地驱散了心头的阴霾。我努力回以一个笑容，心底涌动着感激。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试卷讲评课的最后一天，是生物课。王老师像往常一样，条理清晰地讲解着试卷难点，分析着同学们的错误。课堂气氛轻松而专注。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堂寻常的复习课时，王老师讲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了试卷。
她站在讲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同学，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离别的意味？
“同学们，”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这张期末卷讲评完，我们本学期的生物课就正式结束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她。
王老师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下学期呢，老师就不能继续给大家上课了。”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大家可能不知道，”王老师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淡淡的歉意，“老师其实是上学期临时来代课的，原本教大家的李老师休产假了。现在李老师马上就要回来了，所以下学期开始，就由李老师继续带领大家学习生物了。”
代课老师…？
下学期…不教了？
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头上！我瞬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王老师说了什么“感谢大家一学期的配合”、“祝大家学习进步”之类的话，全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像最后的丧钟。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包，互相道别，准备迎接假期。嘈杂的人声瞬间充满了教室。而我，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浑身冰凉，动弹不得。眼前是王老师收拾教案的身影，那么熟悉，此刻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疏离。
不行！不能就这样！
我猛地回过神，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抱起讲台上那摞刚刚收上来的生物作业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追出了教室。
“王老师！” 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和急切。
王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婉凝？怎么了？还有事吗？”
我抱着那摞沉重的作业本，快步走到她身边，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我帮您送作业回办公室。” 这蹩脚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和她多待一会儿、能说点什么的理由。
“哦，好啊，谢谢你婉凝。”王老师没有戳破，笑着点点头，和我并肩往教师办公楼走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放假前的兴奋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我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回荡。我抱着作业本，指尖冰凉，心乱如麻。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谢谢您的鼓励，谢谢您在医院守着我，谢谢您在我最孤立无援时给的那点光…还有…不要走…
可是，强烈的自卑和羞怯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算什么？一个麻烦的学生？一个需要怜悯的对象？我有什么资格挽留她？
走进安静下来的办公室。其他老师似乎都已经走了。王老师的办公桌有些凌乱，她正把一些个人物品往一个纸箱里收拾——水杯，几本书，一个小盆栽…这个动作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开了我强装的镇定！
“王老师…” 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王老师抬起头，看到我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下唇，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婉凝…”
就是这一声温柔的呼唤，彻底击溃了我苦苦维持的堤坝！
“哇——！”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依赖、感激、不舍、以及对这个冰冷环境的所有恐惧和绝望，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伪装！我猛地将怀里的作业本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母亲，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王老师！
“老师…您别走…您别走好不好…呜呜呜…” 我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王老师肩头的衣衫。我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压抑、痛苦、孤独和此刻巨大的失落，都通过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宣泄出来！
“婉凝…好孩子…别哭…别哭…” 王老师显然没料到我反应如此激烈，她愣了一下，随即心疼地紧紧回抱住我，一只手温柔地、一下下地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老师知道…老师知道你舍不得…老师也舍不得你们…”
她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淡淡的粉笔灰和书本的气息。这份温暖，曾经是支撑我走过至暗时刻的唯一慰藉。可如今，这份温暖也要被剥夺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我…我会好好学的…我会考第一的…呜呜呜…” 我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您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淹没了我。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地方，王老师是唯一的光源。她走了，我是不是又要独自沉入那冰冷刺骨的黑暗里？是不是又要面对无尽的孤立、陈浩的威胁、继母的苛责和父亲的无视？那份期末成绩单带来的短暂光芒，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老师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我，任由我的泪水浸湿她的肩膀。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海腥味的冷风。
哭了许久，直到嗓子嘶哑，力气耗尽，我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噎，身体依旧在王老师怀里微微颤抖，不愿意松开。
王老师轻轻扶起我的肩膀，用纸巾温柔地擦拭着我糊满泪水的脸，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傻孩子…别哭了。老师只是不在这个学校了，又不是离开厦门。我们还在一个城市啊！想老师了，随时可以来我家找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安慰，却无法驱散我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那份在课堂上才能获得的、毫无保留的专注和鼓励，再也没有了。
我抽噎着，看着王老师收拾好的那个纸箱，看着那张即将属于别人的办公桌，只觉得心脏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最终，我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老师又叮嘱了几句“假期注意身体”、“开学继续努力”之类的话，然后抱起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离开了办公室。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王老师刚才坐过的位置，那张椅子空了出来，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笑的嘴。窗外，鹭岛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潮湿的海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在脸上，冰冷刺骨。那好不容易在学业上建立起来的一点慰藉和微光，随着王老师的离开，仿佛也骤然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期末成绩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和眼前这片望不到尽头的、令人窒息的阴霾。下学期…没有了王老师的学校，又会是怎样一片更深的泥沼？我茫然地站着，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暴露在寒风中的植物，失去了最后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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