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关弦月冲进织室时,采薇正抱着团丝线发抖。织机上的锦缎被扯得乱七八糟,彩色的线头缠成一团,像只被揉皱的蝴蝶。
“他们来了……”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窗外,“禁军在搜宫,说上卿大人谋反,要抓所有跟他有牵扯的人……”
关弦月反手锁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心脏擂鼓般跳动。她攥着那半块“归”字玉佩,掌心的汗把玉佩浸得发亮。谋反?甘罗怎么可能谋反?他十三岁出使赵国,凭三寸舌拿下十六城,是大秦的定海神针,若他想反,早在十年前就反了。
“弦月,你从梅林回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采薇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上卿大人到底在梅林里埋了什么?他们说……说挖出来一具女尸,穿着宫里的襦裙……”
女尸?关弦月的脑子“嗡”的一声。老梅树洞里只有个木盒,哪来的女尸?是甘罗故意用别的尸体混淆视听,还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彻底扳倒他?
“别信他们的。”关弦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甘罗大人让我来找你,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采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她转身扑到墙角的柜子前,摸索着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个巴掌大的陶俑——那陶俑是个宫女模样,梳着和关弦月一样的双丫髻,眉眼处竟和她有七分相似。
“这个……”采薇把陶俑塞进她手里,声音发颤,“是我娘留给我的,说要是宫里出了乱子,就把它揣在怀里,往东南方跑,那里有个废弃的窑厂,能躲人。”
关弦月捏着陶俑,陶土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她认得这陶俑的样式,是咸阳城外窑厂的特供品,往年给各宫送取暖的炭盆时,她见过好几次。可这和甘罗的嘱托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普通的陶俑。”采薇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我娘是织室的老匠人,她说这陶俑里藏着‘归墟’的地图。”
归墟?关弦月的心猛地一跳。这个词她太熟悉了——盛尽夏记忆里,那枚合璧玉佩的背面,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归墟是什么?”
“我不知道。”采薇摇头,眼里满是茫然,“只听我娘说,那是个能让人‘回去’的地方,不管隔了多少年,只要找到归墟,就能回到想回去的时刻。”
回到想回去的时刻……关弦月的指尖抚过陶俑的发髻。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甘罗是不是想回到那个埋木盒的时刻?是不是想护住那个“没能护住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撞门声,伴随着禁军的怒吼:“开门!搜查!”
采薇吓得脸色发青,抓起剪刀塞进关弦月手里:“你快走!从后窗跳出去,顺着宫墙根往东南跑,窑厂的老哑巴会收留你!”
“那你呢?”关弦月攥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她们一起在织室熬过无数个寒夜,一起分享过偷偷藏起来的点心,采薇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亲人。
“我没事。”采薇挤出个笑脸,眼眶却红了,“我就是个织娘,他们问不出什么的。你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回头,也别告诉任何人你是谁。”
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已经开始晃动。关弦月咬了咬牙,最后看了眼采薇,转身爬上窗台。后窗外是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月光透过草叶的缝隙,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影。
她刚跳下去,就听见织室里传来采薇的尖叫,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关弦月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她想回去,脚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别回头……”她想起采薇的话,想起甘罗在梅林里的嘱托,死死咬住嘴唇,朝着东南方跑去。
宫墙根的阴影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有巡逻的禁军,有缩着脖子的宫人,还有些影影绰绰的、说不清是人是鬼的影子。关弦月把陶俑紧紧贴在胸口,那半块“归”字玉佩硌着肋骨,像在提醒她不能停下。
跑过尚衣局时,她看见几个禁军正抬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出来。白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绛色的襦裙——是采薇常穿的那件。
关弦月的脚步顿住了,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她想冲过去,想问问他们对采薇做了什么,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不能死,她死了,谁去告诉甘罗采薇的遭遇?谁去寻找那个能“回去”的归墟?
她捂住嘴,任由眼泪砸在陶俑上,转身钻进更深的黑暗里。
不知跑了多久,宫墙渐渐矮了下去,荒草越来越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窑厂特有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关弦月的力气快耗尽了,脚踝被草根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陶俑从怀里滚出来,摔在石头上,裂开道细纹。
她挣扎着爬过去,捡起陶俑。裂纹里渗出点淡金色的粉末,像碾碎的星子。她想起采薇的话,对着月光仔细看陶俑的底座——那里刻着几个极小的字,不是秦篆,是种她从未见过的、弯弯绕绕的符号,和盛尽夏记忆里,哑舍旧书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姑娘?”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关弦月猛地回头,看见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妪,背着捆柴火,手里拿着个缺口的陶罐。老妪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着层白雾,是个瞎子。
“老哑巴……”关弦月认出她,是常在宫墙外捡柴的老窑工,宫里人都叫她老哑巴。
老哑巴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陶俑,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裂纹:“归墟的路,不好走啊。”
她会说话?关弦月愣住了。
老哑巴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我不是哑巴,只是不想说。像我们这种守着归墟入口的人,说得越多,忘得越快。”她把陶俑递给关弦月,“你娘当年也来过,跟你一样,抱着这陶俑,哭得像个孩子。”
我娘?关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自小在宫里长大,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只听嬷嬷说,她是被人裹在襁褓里,扔在织室门口的。
“你娘是个织娘,跟采薇的娘是师姐妹。”老哑巴坐在草地上,慢悠悠地说,“当年她也是为了躲祸,跑到这窑厂来,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织室的人。她说,若有一天你也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老哑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关弦月。布包里是半块染了色的丝线,红得像血,线头处缠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用秦篆写着三个字:
“等归舍”。
等归舍……关弦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三个字,和甘罗的玉佩,和盛尽夏的记忆,像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深处的锁。原来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显然是禁军追来了。
老哑巴站起身,指了指窑厂深处的一个土窑:“进去吧,那窑能通到归墟的边缘。记住,归墟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别被幻象迷了心。”
关弦月攥着布包和陶俑,看着老哑巴。老哑巴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像盛尽夏记忆里,守着哑舍的老板。
“您是谁?”她忍不住问。
老哑巴回头,灰蒙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点光:“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不管在归墟里看到什么,都要找到那个拿着‘舍’字玉佩的人。只有你们合在一起,才能真正‘回去’。”
马蹄声已经到了窑厂门口,伴随着禁军的呵斥。关弦月不再犹豫,转身钻进土窑。
窑洞里漆黑一片,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她摸索着往前走,陶俑上的裂纹越来越大,淡金色的粉末像条小路,引着她往深处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点光亮。她加快脚步,跑出窑洞的瞬间,却愣住了——
眼前不是什么归墟,而是片熟悉的梅林。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冰冷刺骨。不远处的老梅树下,站着个穿玄色朝服的身影,正低头用铁铲填埋着什么。
是甘罗。
关弦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回来了?回到了梅林出事之前?
她想冲过去,却看见甘罗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来。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落。
关弦月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甘罗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深海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她身后,那片正在迅速蔓延的、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里,隐约传来采薇的哭声,还有老哑巴沙哑的叹息。
这不是归墟的入口。
这是归墟的幻象。
关弦月的指尖冰凉,攥着的“归”字玉佩突然变得滚烫。她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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