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讽刺不过,立志要摘下獯鹿可汗人头的将军,被安以私通敌国的罪名斩首。
百姓依旧在朝聂亮投掷东西,不过上次他骑马,丢的是香囊,这次是坐囚车,扔的是烂菜叶。
他不该受此侮辱,白翯游走呼吁,不要这样对待曾经保家卫国的将军,可他也是人海中的一员,除了随波逐流,又能阻止得了谁。
聂亮肯定看到了他,抬头露出一个充满悲戚的笑容,白翯还是没藏住眼泪,怎样都笑不回去。
刽子手手起刀落,秋风将万物吹得血红,白翯浑身颤抖,双眼紧闭,围观者群情激愤,唾沫星子简直要淹死人,血肉落地时爆发的喝彩又如雷贯耳。
尸首由公主府的人带走,白翯甚至无法收敛故友的遗体,呆站在那滩血迹前,眼神空洞,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眼前这滩红色。
萧瑟的秋风吹得人脸疼得狠,行刑好像弹指之间就结束了,人群各归其所,只剩白翯,迟迟不愿离去。直到刑场的守卫都开始驱逐他,白翯被架走还一步一回头,像舍弃无用之物般被丢到巷口,他挣扎了好一会,才从地上起来,拍拍灰,朝充斥着脂粉气,莺歌燕语的花街走去。
现在的他披麻戴孝,胡子拉碴,不复当年满楼红袖招的盛况。倒有些大胆的伎女,见他背了个大箱子,不忌讳这身装束,上来揽客,白翯都一一谢绝。
雅致的楼阁,暗处生病的女子又揭示了这不过是个精美的笼子,他从小就生活在这种地方么…
敲门前,白翯咽了口口水,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找严好。从卫贞嘴里打听出严好所卖身的场所已是见怪不怪。立志待会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冷静。
应门的婢子眼圈红红的,问来人找谁,叫白翯等着。过了一会,同样身穿素服的严好从楼上款款而来。
他也在为聂亮哀悼么,真乃我之知己…白翯看到他,就情不自禁的露出微笑,眼下也只有严好,能让白翯挂上笑容。
“你来做什么?…”严好手扶着栏杆,惊疑不定道,雪白的丧服衬得人楚楚可怜。
“我来赎你,好好。”
白翯卸下箱子,将几层的金玉珠宝在地上铺开,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在旁边惊叹不已,啧啧称奇。
意识到自己救不了任何人,连妻子都以死向他控诉他的无能,二老肯定也对他这个儿子很失望吧,只是给他留点面子不点明罢。白翯自己也觉得有愧于二老。
接连丧妻亡友,白翯傫如丧犬,唯有严好,唯有好好。
他该拿严好怎么办?就应该擦去他身上血污,然后亲亲他,带他远离这喧嚣尘世。迟到数年,白翯终于找着答案。当时他就该这么做,除了父母,除了好好,谁还能那般爱白翯,理解他的大义,愿意为他杀人甚至献身?
严好凝视了白翯许久,眼中似有泪花,正当白翯以为他要欣然同意的时候,严好低头叹了一口气。
“你来晚一步,“妈妈”昨夜病逝,现在我是这座楼的东家,给多少钱也不卖。”
白翯微愣,攥住他的手,激动道:“那太好了!还不算晚,好好,我们去云游避世吧!这些钱够我们下辈子都吃穿不愁,我愿与你结契…”
“我若不愿呢?”
连严好也要抛弃他么,白翯呼吸一滞,严好反握他的手,慎重道:
“我知宇高近日因夫人,好友接连离去,倍受打击,烦请你也为了应敌,振作起来,收复故都,你是这么对我说的,不是么?”
“好好!你不知道,这世道已经没救了,仅凭我一人,不过螳臂挡车,蜉蝣撼树。”
“可你是将军,怎可为了于儿女情长,弃黎民百姓于不顾。打仗,不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
白翯急得走来走去,苦恼如何跟他解释,试探的问:“好好,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我生什么气?”见他油盐不进,严好转身就走,白翯连忙追着他上楼。
“当初我不该疏远你,也不该娶妻,不该对你不闻不问,我…”白翯拦住严好,握着他的肩,憋了一口气,认真道:“严好,翯倾心你,钟情你,爱慕你。若有半字虚言,天打五雷轰。”
“我错了,明明很早就对你动了念头,现在才幡然悔悟。如今诸葛氏也死了,好好,我不想再错过。”
“那是你发妻!曾为你生下孩子的妻子,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她上吊那日,定是看到了你把我…现在你还穿着她的丧服,却对我说这些话,我都良心不安!”严好气急。
白翯睫毛颤了颤“那是我的妻子,好好不必担忧。好好总为别人着想,怎么不为自己想想呢。”
指头拂过严好的手背“好好,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情意…”
严好咬唇,少年最细腻的心思被当面挑破,如今却只有气,没有羞。
“那又怎样?我是喜欢过你,可宇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与我记忆中的白翯渐行渐远,我对你,唯余失望。”
白翯身形一僵,捞住他的衣摆“好好,我是做了很多糊涂事,都是世道相逼啊。”
“你对我不理不睬,也是世道相逼?逼死结发之妻,也是世道相逼?多说无益!让我走!”
“那…你还卖吗?”
“在你眼中,我就那么下贱?”
严好慢慢转过头,白翯被他介于心如死灰和疯狂之间的眼神吓了一跳,乖乖松手。
“不是的,好好,你别误会我…”
严好捏了捏拳,忿忿道:“托你鸿福,我亦饱读圣贤书!先前卖身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今重获自由,又岂会拉着他人沉沦。”
“这些年我攒下不少细软,与姊妹们凑一凑,往乡下去,置办点产业了此残生足矣。不劳你费心!哼!”
听闻此言,白翯暗暗松了口气,起码没有一错再错,想再追上去问个清楚,严好摔门,差点砸到他的鼻子。
无奈,白翯只好把钱财带了回去,为遮掩诸葛氏自尽的事实,免得人乱嚼舌根子,白府风光大葬了儿媳,女子嘛,难产而死的十中有八,并不奇怪。
整个白府从未这般肃静过,下人都不敢咳嗽一声,默默扫着满地的纸钱,和枫叶堆在一起,看上去红白红白的,让白翯想起了脑浆,煞是可怖。
到处都是素色,白翯见了就心烦,索性褪去丧服,好好打扮一番,提两壶好酒,一包糕饼。
严好在家,刚洗完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见是白翯,就着急关上,他赶紧伸进半条腿,严好也不敢真伤了人,把门一甩,抱臂脸色不耐的看他要做什么。
“…”
“好好,我不做什么,你看,我带了你喜欢的甜食和酒,只想和你谈谈心而已。”
“不食嗟来之食。”
白翯苦笑,放下手中的东西,仿若对充满戒心的敌人倒戈卸甲“好,不吃就不吃,等你想吃了,再告诉我,我再去买。”
“好好,我就是想见你。”
“见也见到了,将军请回吧。”严好毫不在意他的满腔柔情,如痛撵落水狗。白翯眼神一暗,摇了摇不存在的狗尾巴,抱扑向人。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好了,严好,你再救救我”
严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白翯的手像烙铁般把他箍在怀里。夜已深,路边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又怕闹大了把街坊邻居都惹出来,严好丢不起这个人,只得妥协,让他进府。
“放手!白翯!再这样我真的要发怒了!”严好气得发颤,来应门时顺手往袖中塞了一把剪刀,若是寻常小贼严好早就把人就地正法了,偏偏是白翯。
原来拥抱一个人可以那么温暖,白翯陶醉的嗅着他发间的玫瑰香,炙热的鼻息打在严好耳垂上熏得通红。
“跟我走吧,好好,如今的朝廷就是个臭泥潭,只会滥杀无辜,世值乱世,正因如此才更应明哲保身不是吗。我们可以寻一处世外桃源隐居,拜堂成亲,还可以再收养几个孩子,如果你喜欢的话…没人会知道我们原来的身份,我们重头开始,做一对神仙眷侣,这不好么?”
严好忍不住,掏出剪子,朝他的袖子乱裁一通。
“好好,我这样,也算为你断了袖吧”白翯指着被剪得破破烂烂的袖子说,仿佛只是被小猫挠了一通。疯了,疯了严好喘匀了气,把剪刀往地上一插。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什么?…”白翯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将军想把我彻底送给某人,才突然这么纠缠严好。”
“我…我怎么会把好好送人呢?之前是雍王哄骗于我,好好,我再也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我白翯对天发誓。”
赤果果的揭开两人都不愿意提起的事,白翯伸出手,试图拥上他。严好推拒甚至拳了他两下,不疼,抬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哭得通红的双眼,却让白翯心一揪。
“那我也不属于你!”
202: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
PSs:真讽刺啊。
203:意识流,看不懂。
502:是高智商噜狸。
江情:弟弟求你别玩剪刀了…(颤抖)
502:顺便恭喜墨丘利经过评委艰难抉择!最终第五次卫冕渣男总冠军!亚军白翯。
25年7月28号
BT40:这时候就有捭阖录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千金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