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鸢扭头看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
曾经，在交易所的时候，程鸢也因没站稳，打碎过一个玻璃杯。
他清楚地记得管理人员尖锐夸张的辱骂，颈上的金属项圈释放了很久的电流，久到程鸢即便被扣除了两日的营养糊和饮用水配额，也没有精力感到饥饿。
这些惩罚带给他的恐惧感几乎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他开始轻微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
“我、我不是故意砸碎杯子的……”
他的声音哽咽且沙哑，且挣扎着想要离开顾栩尧的怀抱。
“别动。”
顾栩尧制止了程鸢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对程鸢进行扫描，确认他没有被碎片划伤，然后才扶着他帮助他站稳。
“顾先生，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小心。”
程鸢仍然在颤抖。
“你状态不好，为什么不和我说？”
明明顾栩尧的声音一向没什么感情，但程鸢总觉得他这句话带着一丝急躁。
程鸢小声喘着气说：“我之前也总这样，很快就会好的……”
这时，顾栩尧的通迅器响起。
是科学院院长洛伊发来的信息。
【早上好，我亲爱的首席。米斯已经把小家伙的检查报告给我看了，虽说我将他全权托付给了你，但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很关心你们，改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随之发来的还有程鸢的初步检查报告。
自己和程鸢朝夕相处，都没办法了解程鸢的全部情况，洛伊能帮到什么。
顾栩尧面无表情地回复了洛伊【暂时不需要帮助】。
他转头看程鸢，程鸢倚着墙，嘴唇有些发白。
顾栩尧伸出手，非常僵硬地轻拍了两下程鸢的肩膀，说：“好点了吗？”
程鸢立刻点点头。
顾栩尧立刻判断出，程鸢在说谎。
他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无力感包围。
他只能判断出程鸢是否有明显外伤。
而此时明知程鸢刻意隐瞒自己真实的身体状况，却什么都做不了。
程鸢的神情仍然有些惶恐，顾栩尧走过去，将他搀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舒缓剂给他。
“这个对胃的刺激很小。”
程鸢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之后在顾栩尧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随后顾栩尧并没有操纵清洁机器人，而是亲自清理地上的碎片。
他在复盘刚刚发生的事。
常规监测手段存在延迟和限制，无法预防此类突发状况。
程鸢的安全性正遭受不可预知的威胁。
现有方案……不足。
尚且没有有效的应对措施。
这时沙发那边传来了程鸢的声音。
“顾先生……舒缓剂很有用，我真的没事了。需要我帮忙清理吗？”
“坐好。”
顾栩尧的语调格外冰冷。
程鸢缩了缩脖子，“……好。”
顾先生果然有点生气吧……
是自己添了麻烦。
他安安静静地缩在沙发上，默默忍耐着眩晕感。
顾栩尧清理完杯子碎片，就走向了客厅。
程鸢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子，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顾栩尧直接站在了程鸢对面，程鸢躲无可躲，只好抬起湿润的圆杏眼看顾栩尧。
顾栩尧黑着脸，明显情绪不佳。
是来找自己算杯子的账了吗。
程鸢慢吞吞地眨了下眼。
“你不舒服为什么不和我说？”
啊……
为什么顾先生在意的是这件事。
“对、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的，我只是觉得，我的问题不是很严重，头晕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程鸢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我不喜欢你这样。”顾栩尧的语气格外严肃，表情也前所未有的冰冷，“我照顾你，就要对你的一切知情，并且负责。”
“我……”程鸢抿了抿嘴唇，声音愈发得小了，“我有点害怕……”
顾栩尧愣了愣，“怕什么？”
紧跟着这个问题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程鸢垂下了头，顾栩尧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睫毛在他的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催促程鸢，他在给程鸢时间，说出或许存在的心结。
程鸢慢慢地越缩越小，将脸埋在了膝弯处，声音因此变得含糊不清，“我怕、我太麻烦，你不要我，所以我不敢说……在这里的日子，很好，我不想回交易所……”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顾栩尧皱着眉，显然确实没想到程鸢会有这样的担忧，随后说道，“我不会无缘无故抛弃你的，就算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不会把你丢回下城区。可以安心一点了吗？”
程鸢的眼眶瞬间有些湿润了。
并不是因为他完全相信了顾栩尧的话，这样的承诺太重，他不敢轻易相信。
只是此时此刻，这句话确实是程鸢最需要的。
他重重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顾栩尧，弯起了眼睛笑。
顾栩尧僵了僵，语气依旧严肃，“以后有身体不舒服的情况，或者任何麻烦都要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好。”
————
程鸢弱弱地问顾栩尧自己可不可以自己待一会儿，顾栩尧看着他盈在眼眶中的泪花，点点头，看着他进了自己房间，转身向工作室走去。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刚刚发来的、程鸢的检查报告。
报告内容很长很细致，顾栩尧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看过去，眉头越皱越深。
程鸢不仅有营养不良、贫血、代谢差、免疫力低下、肺寒等症状。
这些病症都可以通过治疗和调养恢复，最让顾栩尧感到震惊的，是程鸢的细胞活跃度低于标准值7%左右。
这个数据简直触目惊心，让顾栩尧怀疑检查结果是否有差错。
依他的了解，这种情况下人类甚至没有办法存活。
程鸢怎么会……？
他立刻操作控制台，想要申请调取医疗数据库，却无意中看到了那个名为【神经桥接协议】的文件。
顾栩尧停下了动作。
很久以前他就了解过这个项目，它可以让两个个体的感官相互链接。
也就是共感。
这项技术现在已经十分成熟，但却没怎么投入过实际应用，毕竟确实很难想出什么样的两个人需要同步感官。
顾栩尧却不受控地想到，如果自己能和程鸢实现共感，那么就可以更好的了解程鸢的身体状况，从而更好的照顾他了。
但他也只是停顿了几秒，就略过了这个文件，继续寻找医疗数据。
——————
那天顾栩尧在工作室待了很久都没出来。
并且，之后的几天，程鸢也总是见不到他，他也总是待在工作室里，不知道在忙什么，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露面，并且话很少，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所以这些天的吃饭时间，都是程鸢最紧张的时候。他总是暗自担忧自己做错什么事，惹顾先生不高兴。
但担忧了几日，顾先生完全没有发过脾气，他面对程鸢时总是很平静，唯一会让他皱眉头的，就是程鸢吃饭很慢，或者睡得不好。
看上去……像是真的很关心自己。
顾先生的家，和交易所不一样。
程鸢在顾栩尧面前，越来越放松了。
但也不是说完全没有烦恼。
比如说……
顾栩尧做饭的能力实在一言难尽。
“顾先生……”程鸢仍旧坐在最靠角落的地方，看着厨房里忙忙碌碌的顾栩尧，犹豫着开口道，“其实我觉得原材料就很好吃，不用麻烦您再加工了。”
“不麻烦。”
程鸢还想说些什么，但顾栩尧已经将餐盘端到桌上了，他只好将嘴边的话咽下。
他看着面前颜色、质地，甚至味道都很像水泥的“食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难吃的东西，他已经连续吃了四天了。
“勺子很重吗？”
“……没有。”
程鸢挖起一小坨“水泥饭”，送到嘴里，没怎么敢嚼，就慌忙咽下去了，同时喝了一大口早就握在手里的水。
他也不懂一个仿生人，按照食谱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东西怎么会这么难吃。
一定是食谱的错。
程鸢绝望地思考着该如何将那份食谱从顾栩尧的记忆里彻底删除。
程鸢：“顾先生……你做完后尝过吗？”
顾栩尧：“没有。”
程鸢欲哭无泪地思考如何让顾栩尧吃一口自己做的“饭”。
“至少要吃掉一半。”顾栩尧看到程鸢停下了动作，食指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你进食太少，影响身体恢复。”
“您的那份食谱真的可靠吗？”
顾栩尧一本正经道：“《有机营养成分最优配比3.0》，有很多步骤都模糊不清，我只好自己发挥了。”
程鸢看着面前顾栩尧自由发挥的产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顾先生，能不能别再做这个了……”
顾栩尧自然看到了程鸢尝过“营养套餐”后扭曲的面部肌肉，他十分不解地问：“很难以下咽吗？”
程鸢犹豫一番，用力点了点头。
顾栩尧拿过程鸢手里的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在程鸢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咀嚼，咽下，然后没什么情绪地说：“下次做别的。”
他将勺子还给了程鸢，说：“继续吃，再难吃也至少要吃掉一半。”
程鸢要崩溃了，但拗不过顾栩尧的健康论，败下阵来，绝望地面对“水泥套餐”。
但他放下了顾栩尧还回来的勺子，换了筷子。
顾栩尧：“为什么不用勺子？”
“那个……我觉得筷子更方便一点。”
顾栩尧不再纠结这件事，程鸢偷偷松了一口气。
“药都吃了吗？”
“吃了。”
那天程鸢突然晕倒之后，无人机就送来了一大批药物，顾栩尧每天亲自给程鸢配药，并且要盯着他服下。
那些药物的种类与用量的精度，不得不让程鸢怀疑这些天顾栩尧在工作室里一直忙的就是配药。
“顾先生，我病得很重吗？”
“很多寻常的病，还有一个很罕见的情况。”顾栩尧语气如常地说，“你的细胞活跃度过低，无法给出解释。我预约了三天后的全面检查，希望到时候能有一个结论。”
程鸢眨眨眼，“全面检查，要到外面去做吗？”
“对，去科学院。”
来到上城区后，程鸢还没有去过顾栩尧家以外的地方。
仿生人的科学研究中心？
总觉得会到处是纯白冰冷的机械和面无表情的仿生人。
像顾栩尧那样。
程鸢咬着筷子看向顾栩尧，想入非非。
顾栩尧像敲门那样轻敲了一下程鸢的额头，说：“快点吃。”
程鸢默默把头发拨顺：“哦……”
让自己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这个冷漠无情、严肃古板的机器人。
已经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周，程鸢发现顾栩尧没有那么难以相处。
有些标准可以降低，比如吃饭的时候也可以讲话。
但顾栩尧也有很固执的地方，让程鸢有些苦恼。甚至有时候会固执到让程鸢觉得那些决定是被程序设定好的。
比如，他越来越执着于帮程鸢做任何事情，包括端水、擦嘴、搭配衣服，还有一直没能实现的帮忙洗澡……
可怕的是，程鸢对某些事情越来越习以为常了……
唉……
顾栩尧抽出纸，给程鸢擦了擦嘴，就低头摆弄起了数据板。程鸢只好专心对付水泥饭，此时原本是背景音的新闻播报钻到了程鸢耳中。
“……科学院正在全力寻找抑制‘处理器渐进性衰减综合征’的方法，请各位信任科学院，所有努力只为同一个目标服务：延续我们的文明……”
顾栩尧忽然操作控制面板，关掉了新闻播报。
程鸢咽下一口饭，问：“处理器衰减？那是什么？”
顾栩尧的嘴唇微微抿起，视线未从数据板上移开，云淡风轻道：“仿生人的病。”
程鸢：“很严重的病吗？”
顾栩尧点点头。
程鸢还想问什么，被顾栩尧打断了：“通知一下，三天后负责给你全面检查的人暂定米斯。”
程鸢慢慢地静止了，嘴角下撇。
顾栩尧：“为什么不高兴？”
程鸢：“没什么。”
顾栩尧：“因为米斯吗？”
程鸢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顾栩尧：“米斯是高等研究员，对人类健康有很深的研究。”
程鸢嘟囔着说：“她像个冷冰冰的机器人。”
顾栩尧挑眉：“你也这么评价过我。”
确实……
顾栩尧第三次执着于帮程鸢洗澡的时候，程鸢气极了做出这个评价。
“那不一样。”程鸢仰着头反驳，慢吞吞地问，“到时候你会陪着我吗？”
程鸢的眼神里有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切。
“会。”顾栩尧将视线重新移到数据板上。
“你一定要一直陪着我，不然我会害怕的……”
“我会的。”
程鸢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些，“话说，洛伊院长说要来拜访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栩尧：“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程鸢：“因为是院长，听上去很厉害……是那种年迈有威严的老爷爷吗？”
顾栩尧皱起了眉毛，顿了片刻，说：“是个狡猾的人。”
程鸢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样的评价。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顾栩尧就忽然换了话题：“我和米斯哪里不一样？”
程鸢愣住了。
哪里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米斯给程鸢的感觉很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在顾栩尧身边时程鸢会安心很多。
如果和米斯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米斯看自己时像看物品一样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在交易所里、跪坐在展台上任人挑选的日子。
他并没有做到对仿生人完全释怀，现在或许只能和朝夕相见多日的顾先生和平相处。
顾栩尧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似乎在催促程鸢给出答案。
程鸢皱眉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扯了个别的由头：“名字不一样……”
绝不能让顾先生知道现在自己可以对他放下戒备了……
不对，压根还没有没放下戒备！
程鸢心虚地眨了下眼，眼框湿润而微红。
顾栩尧：“什么？”
程鸢继续圆谎道：“你们的名字风格不一样，你和米斯、洛伊院长，还有我知道的一些仿生人。你的名字明显更……”
程鸢皱着眉陷入了停顿，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顾栩尧：“我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程鸢：“？”
顾栩尧：“创造我的人给我取的名字很糟糕。”
程鸢刚想问是什么名字，门铃突然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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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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