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之下,青砖铺地,漫起的轻雾添了几分严肃穆的气息。
曲元楹立在队列后侧,听着钦天监监正威严的声音落下,便依着规制,缓缓俯身拜下。
可她到底存了几分心思,在头颅即将彻底低伏的刹那,极轻地侧过脸,目光悄然落在裴砚舟的背影上——他身上那件玄色织金大氅,不久前还带着他的余温,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身上抵御晨寒。
裴砚舟居于首位,再往上,便是天台上的皇帝皇后,以及他们身侧的秦王。
秦王一身朱红蟒袍,面色冷峻如冰。此刻,皇帝正领着满朝文武,对前方象征诸神的立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唯有秦王孑然一身立在原地,望着那石碑,不知心底翻涌着何等思绪,是不甘,是怨怼,还是别的什么,无人能晓。
一旁的钦天监监正对此视若未见,待百官行礼完毕,皇帝率先起身,他目光直直向前,仿佛身后之事,皆与他无关。没人能说清,他是真的对秦王的异样毫不知情,还是纯粹懒得理会。
尚仪大人手捧雕花盥洗盆上前,身侧内侍托着玉帛紧随其后。皇帝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若有似无地朝秦王飘去,可终究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只余下目光里那丝他自认为隐秘的“包容”——恰似长辈对晚辈胡闹的、带着轻蔑的懒得计较。
秦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今日主持的祭天仪式,相较前几年,删减了诸多繁文缛节。对外只说是北方刚历战乱,南方边疆又不安稳,理应一切从简。
皇帝对此深以为然,前几日朝会上,还为此对秦王大加褒奖。
可说是从简,皇家该有的气派与体面,却是半分未减。秦王还特意安排了游街,称让陛下的轿撵绕天坛一周,既比绕整个京都节省许多,又不至于失了皇家颜面。
游街最易生变,可皇帝听了,竟是一口应下,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秦王转过身,对着裴砚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安南将军,你跟在禁军之后护卫即可——”
“砚舟还是留在朕身边才好,有他护着,朕最是安心。”皇帝陡然打断秦王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秦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为难,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失不见。他微微颔首,语气恭顺:“但凭陛下吩咐。”
可就是这一闪而逝的为难,到底还是被皇帝捕捉到了。
皇帝心中暗暗得意,后辈终究是后辈。秦王精心布下的局,还不是被自己轻易就破了。把秦王身边最得力的人安插在自己身边,看他还敢不敢轻举妄动?弑父弑君的罪名,他们担得起吗?
—
祭礼过后,曲元楹及宫中的一应女官便随着舒妃到了天坛的后殿祠堂。
自从月氏大帝姬之事,皇帝恼了皇后之后,祭天大典的一应事宜便交给了舒妃,但是领着女眷祭奠祖先之事,皇后不来怕是不合规矩。
舒妃领着宫中的妃嫔们在殿内,曲元楹等一众女官在殿外,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皇后去哪了?
她暗自思虑着,心中实在是担心的紧,脑海中不断的响起的是今早裴砚舟对自己的话——说皇后身子不好,让自己照看着些。
可如今人都不见了……
皇后甚是照顾她,直接安排她住进了皇后在天坛的偏殿。
曲元楹强掩下自己心中的担心,祭祖的场合,容不得她有什么冒失。但是今日秦王所行之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
但是皇后“失踪”,也算得上是一个大闪失了,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若是今日的事失败,皇帝不一定会对秦王做什么,但裴砚舟怕不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曲元楹心中想着,脚步不由的慢了下来,逐渐落后于众人。好在宫中的女官都是沉稳识体的,就算出了什么状况,也能及时应对。她顺着人群走着,但脚步却逐渐放慢,直接从队列的腰部,落到了最后。
“本官的衣裙湿了,去更衣之后再来。”曲元楹对着后面的宫女说道。
“是,奴婢会和舒妃娘娘和尚宫大人讲清的。”衣着不整的祭拜祖先,真算下来罪可大多了。更何况面前的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正七品的掌言,她可得罪不起。
曲元楹点点头,步履端庄的转身离去,直到经过了一个拐角,她扭头确认附近没什么人了之后,才放心加快了步伐。
清晨雪可谓是越下越大,虽然地上已然被侍女清扫过,但地上却还是有了一层薄雪,走起来都有些滑,更别提小跑了。再加上她这身朝服——华丽有余,利索不足。等她哪日成为了传闻中的女官最高等级正三品——昭仪,她一定要命尚衣局的人把这身烦人衣服给改了。
想到此处,她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自己幼时最崇拜的人就是“舌战群儒”的文官,喜欢看着画本子里登阁拜相的故事,虽然画本子里这些故事的主角都是男子,但是她会自动把这些人换成自己。年初时她以为凭借自己的军工,能给自己换一个武官的职位,甚至还想好了,如果给了自己这个官位,她就要上书,成名自己的溯源,恳求皇帝把武官换成文官。
可谁曾想自己所有的预想都落空了,纯属就是自己在妄想。如今自己的要求竟然已经沦落到了换一件“合身”的朝服,她在心中可谓是不断地叹气。
心中想着,但是她的脚下可是一步都没停,她想偷摸着去皇后在天坛的临时宫殿。脑中快速的铺着整个天坛的地图,好在她早有准备,前几日就已经把天坛的地图,甚至各个宫殿的人,包括一些人在哪里任职,她都一清二楚。
本来以为是自己多虑了,谁曾想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若是路上遇到了人,她就快步走,低着头;若是周围没有人,她就一手提着裙子,一边小跑着。
眼见着快要到皇后的宫殿外,曲元楹抬手,摸了一把自己头上的金钗,把其中一支摘下藏到了袖口的夹层中,还确保头上的几只支能够在关键时刻拔出。
自从她随家人去幽州之后,就有了改造自己首饰的习惯,这个习惯到了京都之后更是。如今她首饰盒子里的首饰,总是有两套一模一样的,一套放在明面上,是没有被自己改造过的;另一套被自己偷偷藏着,全部都是改造过的。若是她今日戴了哪些首饰,她也会把这些首饰从明面上的妆匣中拿走,确保没人能发现。除此之外,她还会换着戴,确保没有被自己“动手脚”的首饰上也有用过的迹象,这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曲元楹左右看着,确保周围没有在暗处埋伏,她才绕到了宫殿的后侧——她打算先进去看一下虚实,万一自己贸然前去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她靠着墙,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确认墙内没人之后,这才放心翻墙而入。她一路顺着墙边走着,脚步声几不可闻,越靠近皇后的主殿,就越能听清殿中似乎有两人在“争吵”。
准确的讲这也不叫争吵,她走的越近,越能听清,是一个男子带着些冷嘲热讽的话语,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却尽显冷漠和疲惫。一副面前的人在胡闹的样子。
殿外有几个太监在看守,还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侍卫。皇帝当真是不在乎自己的命,亦或者说,对自己很自信。
曲元楹摸着边,到了正殿的侧窗边,透过窗纸,她能看到二人的身影。一个身姿端正的坐在榻上,一个站在殿内,肢体动作倒是夸张无比。
“这么多年,朕也算的上是对你倾尽了所有的心力——这宫中女子想要的一切,朕都给了你。”
曲元楹透过窗纸,只能看到皇后纤弱的身影——皇后这些年的身体是每况愈下,秦王甚是担心。皇后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人,只字未发,好像面前的人同她没有半分关系一样。
皇帝见她这样,更是怒不可及,直接大步向前,一把拽住皇后的胳膊。皇后本就身子瘦弱,根本经不起皇帝这么用力,直接顺着皇帝的力道,摔倒了地上。
这下皇帝倒是变了神色,就连语调的变的柔和起来。甚至都“亲自”弯腰,把皇后扶回了榻上,“山月,你可有摔着?身子可有哪处不适,快快告诉朕!”
皇后把自己的胳膊从他的手中抽出,扭头看着皇帝,眼中全是厌恶,“这么多年了,你可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当年诬陷我家造反,抄了我家之后,也是这副样子。”
但皇帝却对此颇为满意,“真好。十几年来你总是对朕不冷不淡,毕恭毕敬的,如今可算是带了些情绪,朕真的是高兴。”
闻言,皇后立刻敛回了神色,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但皇帝依旧兴致勃勃,“你恨朕,不就是因为当年爱过朕吗。因爱生狠,因爱生恨。”他细细琢磨着这个词,一脸陶醉的模样。
“朕很是满意。”他话锋突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之前你为了你家人的性命,对我有所忍耐。今日可算是把对朕的厌恶表现了出来,不就是因为秦王要造反了,你觉得我快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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