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通往室外球场的途中，祝泽衍想起自己的手机。早上差点迟到，他还没来得及查看是否有新信息，就匆忙上交了。
想想人群里发出的嘲笑声音，也许寺门教练让他去和野手们一起练习是对的
——至少让他有了个喘息的空档。
两只蜻蜓在白瓷砖砌成的洗手池边一前一后地摇摆，砂石地面蓄起了一小摊水，倒映出一个镜像的世界。
沾着尘土的钉鞋踏进小水洼，溅得蓝色长袜上星星点点，水龙头发出啾的一声鸣叫，倾泻下来的水流带起一阵阵清凉，又被扑在少年的脸上。
“叶，一会儿去发球机那边练习吗？”顾英堂抱着球棒站在一边。他身上的排汗服也湿透了，手肘处的布料还带点没干透的印子。
“好啊，正好我也想和你切磋一下。太热了这天气……”叶晓洋脸上沾着水，嘴里发出畅快的感叹。
才刚要六月，早晨的气温就已经很高了。这里不比叶晓洋的家乡，海滨城市总是又热又湿。
“啊，祝泽衍。”
叶晓洋抬头往顾英堂指着的方向看，一个侧身带倒了自己放在水池边的球棒。
球棒慢悠悠地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祝泽衍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对劲。
“喂——祝泽衍！这边！”叶晓洋擦了一把脸，水珠被带到排汗衫衣袖上，形成和周围不一样的深蓝色水斑。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教练说让我和你们一起做野手的训练。”祝泽衍笑的有点勉强，涉及别人的难处，叶晓洋也不好问太多。
从今早跑步就能看得出祝泽衍是队里实力较差的那一批。
这不是贬低或者看轻，就算是叶晓洋这样，自认来自偏远地区，实力比不上别人的孩子也能感觉到。
祝泽衍的实力并不是客观意义上的强。
叶晓洋捡起球棒轻轻挥了两下，然后一把揽住祝泽衍：“那我们去练习打击怎么样？刚刚我俩约好了要决一胜负，正好你来当评委。”
“好厉害……”祝泽衍气喘吁吁地将球棒扛在肩上，满脸艳羡地看着站在自动发球机那边挥棒的顾英堂。
叶晓洋一棒将球打出去，打击架跟着力道摇晃着。他抬手擦了把汗，接过话：“顾英堂真的好强，不愧是队长。那发球机的发球频率可比真人快多了。”
祝泽衍悄悄捏紧了一点球棒，握把缠带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果然自己一个人的话，无论做多少空挥，都没办法跨越击球这道鸿沟吗？
“好像没多少时间了，一会要收拾球场。刚刚投手阵分配任务给你了吗？”叶晓洋放下球棒，从地上捞起水杯。
很普通的塑料水杯，是那种几乎人手一个，超市里卖二十块钱不到的蓝盖子运动水杯。
两滴水从打开的瓶口溢出来，透明的杯体上有一道道斑驳的划痕，原本的商品标签已经被磨花，杯底还有油性笔写下的名字，顺着弧度写得歪歪扭扭的。
祝泽衍想起了自己踢进床底的手套，还有三中那筐校工大爷极力保养却还是破烂的棒球。
叶晓洋视线移了过来，眼中带着追问。
祝泽衍摇摇头。
叶晓洋撇开眼，他只是有一瞬间的惊讶。这种莫名的同情让他后续用词上带了一点激励的意思：“那要不你去问问？分组好像是提前定好的，说不定你会被安排到重要的工作。”
说着叶晓洋又笑起来，“球队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没有办法维持下去。”
他站直身子，催促起发球机那边的顾英堂。
他们两个人一起去做任务吗？真好啊。
有人陪着……
祝泽衍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有点不对。
团结这个词应该并不是指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陪着一起做吧……
“明天，我还能和你们一起训练吗？”
我也想变得像你们一样，至少有一技之长，祝泽衍在心里偷偷补充道。
顾英堂抬眼瞥了一下祝泽衍，叶晓洋在收球没听见这一句问话。
“当然。”
“你的那个投球，看着还挺不错的。”
棒球部自己有专用食堂，不知道北口其他体育社团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丰盛的午餐，祝泽衍却没有任何胃口。
也许是大家提前解散了，又或者说是另有安排，刚刚祝泽衍绕了一圈场馆内外都没有找到任何投手阵的面孔。
集体训练的十圈跑步让他感觉自己的胃火辣辣的，到现在也没有缓解。听叶晓洋说食堂本来有提供早餐，但是早上祝泽衍睡过头了没赶上。
“同学，这里空位没有人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祝泽衍头顶响起，“我可以坐吗？”
白得炫目的手臂，开朗的笑颜……是许曜川。
这个人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不在投手阵里，刚刚和叶晓洋他们击球的时候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不过也许和他聊一聊心情能好一点。
祝泽衍点点头，把餐盘挪正了一点：“请便。”
许曜川吃得很香，就像坐在祝泽衍身边真的是因为没有位置了——其实祝泽衍来得晚，根本没有几个人在食堂。
这人好像完全不受早训影响，也丝毫没有水土不服之类的困扰。
“你怎么吃这么少？”眨眼的功夫许曜川又加了满满一大碗米饭。看着他吃掉的煎秋刀鱼，那一条发白的骨架静静躺在盘子里，祝泽衍感觉自己的胃酸在翻涌。
祝泽衍感觉今天的自己就像是这一条油光发亮的秋刀鱼。
“你怎么吃这么多？”祝泽衍不答反问，许曜川有点意外，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训练消耗大当然吃的多啊，倒是你，是第一次参与球队训练吗？有点不适应吧。”许曜川一边往嘴里填食物——在祝泽衍视角看是这种感觉的——一边絮絮叨叨。
明明今天没怎么见到这个人，他却对自己的行踪好像格外了解。
“……还有啊，那个时候发球机是可以调速度和频率的，要是你会弄的话还能模拟不同球种。下次你可以试着打打看，不过估计这两天就会有人来帮你们喂球了……”
“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祝泽衍出声打断了许曜川，“我明明是投手，能力却差到不能进投手阵训练……更不用说击球，我完全比不上大家……”
许曜川努力咽下一整条水煮芥兰，有些含混不清地说：“这不是什么缺点吧？”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只由当下的实力所决定，那努力有什么用呢？”
下午上理论课，北口学院虽然以体育学科出名，实际上也属于私立校中比较重视成绩的升学学校。
教学楼里就连预科生的专用教室都有准备——因为预科生不属于任何一个年级，所以不同于高中三年在学的学长们有各自的行政班，预科生班是学校单独开设的初三同等学力班。
……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预科生的负责教师是教练团。
祝泽衍午休没睡多久，因为实在不太熟悉学校的路，就惦记着早点出发。
午后的天气其实很舒服，走在树荫下吹着风，竟然并不觉得有多热。蔚蓝的天空，疾驰的流云，远处传来的学校广播放着舒缓的小曲。
结果比想象中还早到了十分钟。
教室课桌上张贴了名字和临时学号，后面的黑板上还有没擦去的黑板报，白色粉笔字工整地写着北口的校歌。
分给祝泽衍的位置靠窗，在教室倒数第三排。木质课桌上有一点没有清理掉的小字，写着“五棵松夺冠”，大概是哪位学长留下的吧。
祝泽衍从笔袋掏出一支圆珠笔，在底下写了一个“加油”，过了一会儿又默默擦掉了。
北口学院很少有不入围五棵松赛事的时候，夺冠也有过，也许这个学长已经实现了这句口号。
教室前面挂着时钟，祝泽衍没戴眼镜有些看不清，大概还有十五分钟上课。
捏了一把揣在口袋里的小盒子，他起身往外走去。
“怎么这么难戴……网上不都说这个牌子是最适合新手的吗……”走廊尽头的男厕所传出有些急促的水流声，一阵一阵地响起。始作俑者倾身贴着洗手池的镜子，一手扒着眼皮，另一只手僵硬地往里送东西。
飞溅的水滴打湿了台面，祝泽衍注意力全在手上小小的隐形眼镜上，对自己浸透的衣摆毫无所察。
本来打算早上早点起床，试一试戴隐形眼镜去训练，结果揣在兜里一上午也没机会拿出来……
还好没有选择早上戴，看着镜子里除了有点充血发红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左眼，祝泽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视线清晰了很多，抬头看天花板，连角落没清理干净的蜘蛛网都能一览无余。
糟糕了……手忙脚乱把误触到的水龙头关闭，此时他的整个衣摆都湿透了。
男厕所接着又传来烘手机的呜呜声……
祝泽衍一脸镇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红的眼睛恢复了许多。此时教室已经满了一大半，还有少许脚步声匆忙地从走廊传来。
“我是大家的棒球规则指导老师何其，接下来几天我会系统地介绍棒球相关的知识。每天下课前会进行复习和随堂测验。”何其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今天他穿了正装，头发规整地梳在了脑后，呈现出一个打着卷的小揪。
看着像是会坐在体育委员会评委席的领导人。
被自己的联想逗得差点笑出声音，祝泽衍强行压住自己的嘴角，何其已经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了。
没有许曜川的名字……祝泽衍陷入了沉思，结合午饭时许曜川说的那句暧昧不清的话……
——预科生本身就不是选实力，而是要参考潜力。
当时感觉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奇怪，所以是因为他太过坚定的语气吗？
许曜川并不是预科生。
“现在下发这两天要用的课本……祝泽衍，你上来帮忙。”何其扫视了一圈教室，比起高中学生，这些预科生们还有着稚嫩的面孔。他的视线最终看向祝泽衍。
即使这间预科生教室没有所谓的讲台台阶，何其一米九的个子仍然很有压迫感。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祝泽衍今天早上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所有人都很诧异为什么是他。
祝泽衍自己也很意外，何其竟然不选择队长顾英堂。
“……你们有队长是吧？叫什么名字？也上来帮我分一下资料。”
顾英堂啪地一下站起身来，字正腔圆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动作利落地上前。
祝泽衍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紧随顾英堂身后。
今天的指名实在让他有些应付不来，寺门也好，何其也好。
写着写着一不小心红白赛又得往后捎捎了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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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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